井中月(2/2)

“松井的后人还在。”楚砚之翻查移民档案,脸色骤变,“现在的月牙巷开发办主任,名叫松井健一,是松井队长的孙子,十年前以投资名义回国,一直想拆掉这座宅院盖商场。周先生医案里提到,他三个月前曾来宅院,借口考察古井,却在井边徘徊了整整一下午。周先生的死,绝非偶然。”她想起医案里的另一句话:“井怕填,却也能记填,七管齐裂时,以血祭之,真相自现。”七根竹管对应七位死者,如今六根已显物,只剩第七根,而周先生指甲缝里的青苔,与这根竹管外壁的藻类完全一致——他是在打捞第七根竹管时被杀害的。

子夜时分,井水突然漫过井台,院中的积水里浮现出清晰的脚印,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宅院的后门。楚砚之跟着脚印来到后门的石板下,挖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七页泛黄的日记,是楚长庚的笔迹,详细记录了日军如何搜查、如何逼供、如何杀人抛尸,最后一页写着:“井水有灵,每滴都记着仇,等仇人后代回来,就让他们看看井底的冤。”日记的夹页里,有张松井队长的照片,眉眼与松井健一竟有七分相似。

三、井开冤显

第七天清晨,雨过天晴。楚砚之带着日记和竹管来到开发办,松井健一正在召开“旧城改造会议”,看见这些东西时脸色煞白,借口去洗手间想溜走,却被阿井拦住。“你祖父的罪行,该公之于众了。”楚砚之将日记拍在桌上,“民国二十六年,松井队长不仅杀害平民,还抢走他们为游击队准备的情报,曾祖父用井水记罪,就是要等这天。”

松井健一突然掀翻会议桌,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楚砚之,却被窗外突然泼进来的井水浇了满脸——是古井里的水,顺着排水管逆流而上,像有生命般涌进办公室,七根竹管从水中浮起,管口对准松井健一,喷出七道细流,在他胸前冲开个“冤”字的水印,任凭怎么擦都擦不掉。“放开我!那是战争年代的事!”他嘶吼着挣扎,井水却越涨越高,水面浮现出七个模糊的人影,围着他伸出手,像是在讨要公道。

警察赶到时,松井健一已经瘫在水里发抖,日记和竹管完好无损。楚砚之将七份遗物交给历史纪念馆,专家鉴定后确认,这是研究日军侵华罪行的重要实物证据,填补了当地平民抗日运动的史料空白。而那口古井,被保护性封存,人们在井底的淤泥里,发现了七枚铜钱,都是民国二十六年的“法币”,其中一枚的边缘,刻着个极小的“楚”字,是楚长庚当年埋下的记号。

大暑的最后一场雨过后,月光再次洒满井台,井水清澈如镜,映出的终于只有楚砚之的影子。她把《井考》和周先生的医案捐给了档案馆,展柜的灯光下,医案的纸页间偶尔会落下片干枯的青苔,像那些藏在井中的魂,终于能在阳光下轻轻飘落。

每当大暑时节,楚砚之总会在清晨来到井边,听着井水轻轻晃动的“哗哗”声。她知道,那些藏在井中的痛,那些浸在时光里的坚守,终究穿透了近百年的黑暗,在新时代的阳光下,清晰地呈现——像井台上长出的野草,再沉重的石板也无法压制生命的坚韧。而那七枚铜针灸,被陈列在纪念馆的展柜里,针尾的“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在诉说:有些罪恶,哪怕被井水淹没百年,也终将随着井开潮起,成为永不磨灭的历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