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影(2/2)
“闾氏的后人还在。”汲砚之翻查族谱,脸色骤变,“现在的水巷旅游开发公司老板,名叫闾承业,正是那位吕姓御史的三十代孙,他三年前以‘古井保护’为名,一直阻挠对井底进行清淤。汲老爷子笔记里提到,他半年前曾来史料馆,借口测量井深,却在井台旁停留了整整一夜。汲老爷子的死,绝非偶然。”她想起笔记里的另一句话:“井怕淤,却也能记淤,七绳齐沉时,以泪融冰,真相自现。”七根井绳对应七位水工,如今六根已显图,只剩第七根,而汲老爷子指甲缝里的泥垢,与这根井绳上的淤泥完全一致——他是在打捞第七块木牌时被杀害的。
子夜时分,古井的水面突然“哗啦”掀起巨浪,浪中浮出七个木桶,桶壁上的炭痕组成“我们没偷水”五个字,与木牌上的笔迹完全相同。汲砚之将手掌按在井沿,井水的寒意突然变成温热,七根青铜井绳同时绷紧,绳头的挂钩在空中组成个“义”字,随后“咚”地坠入井底,井底传来重物碎裂的声响,像是淤塞百年的通道被打通。
三、井溢魂显
第七天清晨,雨过天晴。汲砚之带着麻布和木牌来到旅游公司,闾承业正在举办“宋代水利文化展”,看见这些东西时脸色惨白,借口去仓库想溜走,却被阿汲拦住。“你先祖的罪行,该公之于众了。”汲砚之将木牌拍在展台上,“熙宁七年,吕姓御史不仅杀害无辜水工,还将他们分发给饥民的水污蔑为‘偷盗官粮’,先祖用古井记善,就是要等这天。”
闾承业突然掀翻展台,抓起一个仿古铜壶砸向汲砚之,却被窗外飞来的水珠缠住手腕——那些水珠像有生命般,在他手背上组成“血债”两个字。“放开我!都是九百多年前的事了!”他嘶吼着挣扎,七座石制井栏突然同时喷水,水柱在空中组成七位水工的身影,他们扛着水桶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宋代《耕织图》里的挑水工形象完全重合,惊得在场游客纷纷驻足。
警察赶到时,闾承业已经瘫在地上发抖,麻布和木牌完好无损。汲砚之将七块木牌捐给了水利博物馆,专家鉴定后确认,这是研究宋代民间水利和社会矛盾的重要实物证据,填补了《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关于熙宁大旱时期底层民众互助的记载空白。而那口古井,被保护性修缮后围上了护栏,人们在井底的淤泥里,发现了七粒稻谷——是水工们最后一次分粮时掉进井里的,碳十四测年与熙宁七年完全一致。
清明的最后一场雨过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照在古井的水面上,新换的井绳在光下泛着青铜的光泽,与旧井浑然一体。汲砚之把《井谱》和汲老爷子的笔记捐给了档案馆,展柜的灯光下,笔记的纸页间偶尔会落下点泥屑,像那些藏在井里的魂,终于能在阳光下轻轻飘落。
每当清明时节,汲砚之总会在清晨汲水,听着水桶撞击井壁的“咚咚”声。她知道,那些藏在井水的善,那些浸在时光里的坚守,终究穿透了近千年的淤塞,在新时代的阳光下,清晰地流淌——像永不干涸的泉眼,再严酷的饥荒也无法磨灭人性的光辉。而那七根青铜井绳,被陈列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绳头的“水”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在诉说:有些真相,哪怕被井水淹没百年,也终将随着井溢水清,成为永不磨灭的历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