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辞(2/2)
“赫氏的后人还在。”灯砚之翻查侨民档案,脸色骤变,“现在的灯巷文化创意公司总裁,名叫赫景明,正是那位赫氏的第五代孙,他三年前以‘灯彩产业化’为名,一直阻挠对灯油井进行考古发掘。灯老爷子笔记里提到,他半年前曾来工坊,借口收购老灯彩,却在琉璃灯前停留了整整一夜。灯老爷子的死,绝非偶然。”她想起笔记里的另一句话:“灯怕灭,却也能记灭,七灯齐明时,以泪调油,真相自现。”七根灯骨对应七位匠人,如今六根已显证,只剩第七根,而灯老爷子指甲缝里的棉线,与这根灯骨上的缠线完全一致——他是在拼接第七片绢面时被杀害的。
子夜时分,琉璃灯的灯罩突然炸裂,碎片在空中组成七位匠人的身影,他们举着灯彩的影子投在墙上,灯影里的火焰突然窜起半尺高,火光中浮现出“还我河山”四个字,与灯油井壁上的刻字完全相同。灯砚之将手掌按在碎裂的灯座上,灯片的寒意突然变成温热,七缕青烟从油斑里升起,在空中织成“忠”字,随后“噗”地坠入灯油井,井底传来重物碎裂的声响,像是封死百年的井盖被撞开。
三、灯裂魂显
第七天清晨,雨过天晴。灯砚之带着绢面和灯骨来到创意公司,赫景明正在举办“中西灯彩融合展”,看见这些东西时脸色惨白,借口去办公室想溜走,却被阿灯拦住。“你先祖的罪行,该公之于众了。”灯砚之将绢面拍在展台上,“光绪二十六年,赫氏不仅杀害无辜匠人,还掠夺他们的灯彩技艺作为战利品,先祖用琉璃灯记冤,就是要等这天。”
赫景明突然掀翻展台,抓起一个仿古烛台砸向灯砚之,却被窗外飞来的灯油缠住手腕——那些灯油像有生命般,在他手背上组成“血债”两个字。“放开我!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嘶吼着挣扎,七盏走马灯突然同时亮起,灯光在空中组成当年的场景:匠人将灯油泼向联军士兵,赫氏举着枪威胁,灯坊燃起大火……惊得在场宾客纷纷后退。
警察赶到时,赫景明已经瘫在地上发抖,绢面和灯骨完好无损。灯砚之将七片绢面捐给了民俗博物馆,专家鉴定后确认,这是研究清末民间手工业者反抗外来侵略的重要实物证据,填补了《庚子国变记》中关于底层匠人抗争的记载空白。而那盏琉璃灯,被重新修复后放回工坊,人们在灯座的夹层里,发现了七粒灯芯草籽——是匠人在最后一次扎灯时埋下的,碳十四测年与光绪二十六年完全一致。
大暑的最后一场热浪过后,阳光透过工坊的窗棂,照在修复好的琉璃灯上,新补的灯罩在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与旧灯浑然一体。灯砚之把《灯谱》和灯老爷子的笔记捐给了档案馆,展柜的灯光下,笔记的纸页间偶尔会落下点灯油,像那些藏在灯中的魂,终于能在阳光下轻轻飘落。
每当大暑时节,灯砚之总会在清晨扎灯,听着丝线穿过绢面的“沙沙”声。她知道,那些藏在灯纹里的痛,那些浸在时光里的坚守,终究穿透了百年的烟尘,在新时代的阳光下,清晰地绽放——像永不熄灭的灯火,再残暴的侵略也无法磨灭民族的骨气。而那七根竹制灯骨,被陈列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骨上的“灯”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在诉说:有些真相,哪怕被灯影掩盖百年,也终将随着灯裂纹显,成为永不磨灭的历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