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阿依夏木(2/2)
“先喝点,暖暖身子。”
卓玛阿妈关切地看着他们冻得发红的脸颊。
喝下几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心萍这才缓过劲,拿出那本日记,说明了来意。
她翻到郑卫国描述阿依夏木的段落,指给卓玛阿妈看。
卓玛阿妈不识字,但听到“阿依夏木”的名字,又看到日记本上那些工整的汉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颤巍巍地起身,走到里屋,翻找了半天,捧出一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的军用挎包。
挎包是军绿色的,正面用红线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虽然褪色,但依然清晰。
“这个……是郑班长,退伍那天留下的。”
卓玛阿妈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挎包,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他就要走了,没什么好东西留给夏木。这个挎包结实,留给夏木上学用,装书,装本子……”
林心萍接过挎包,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旧课本,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课本下面,是一沓用粗糙的作业纸仔细订成的小本子。
她轻轻翻开最上面一本,扉页上,用铅笔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四个汉字,阿依夏木。
后面的页面上,是简单的汉字抄写,
“人、口、手、山、水、田……”
还有用稚嫩笔迹完成的加减法算术题。
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到后面渐渐变得工整、规范。
可以想象,当年那个豁着门牙的小女孩,是怎样在跳跃的油灯下,趴在炕沿上,认真地书写着这些改变她命运的符号。
而那个即将离开的战士,又是怀着怎样的期望与不舍,留下了这些承载着知识与希望的物品。
“阿依夏木……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林心萍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段尘封的温情。
卓玛阿妈擦了擦眼角,指向窗外更远的,被雪雾笼罩的山谷方向,
“嫁人了,嫁到那边白玛牧场去了。她男人是牧场上的兽医,有文化,人也好。她自己……争气,上了学,后来考上了,现在是老师了,在白玛牧场小学,教娃娃们念书认字呢。”
老师!
林心萍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欣慰涌上心头。
郑班长,你看到了吗?
你当年教她写名字的小丫头,如今在教更多的孩子写字了!
“阿妈,我们能去见见她吗?”
林心萍急切地问。
卓玛阿妈看看窗外依然不小的风雪,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路是不太好走,但你们大老远来……我让邻居家小子赶牛车送你们一段,剩下的路,就得自己走了。”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卓玛阿妈,三人挤上了一辆简陋的牛车。
赶车的是个十几岁的藏族少年,不爱说话,只是憨厚地笑着,熟练地驾着牛车在积雪的土路上缓慢前行。
牛车只能送他们到牧场边缘,剩下的路,又得靠双腿。
风雪似乎专门和他们作对,又渐渐大了起来。
等他们远远望见白玛牧场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校舍,以及校舍前那面在风雪中依然顽强飘扬的五星红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雪峰。
一个裹着厚厚头巾、穿着藏袍的身影,正在给学校那扇破旧的木门上锁。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藏族女子,脸庞被高原强烈的阳光和风霜刻画得红润而健康,眼睛很大,眼神清澈明亮,带着牧民特有的纯朴和坚韧。
陈大勇试探着,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喊了一声,
“阿依夏木?”
女子愣了一下,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三个几乎成了雪人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在陈大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林心萍和戚何身上,最后,重新回到陈大勇脸上。
忽然,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闪过,她用流利得让人惊讶的汉语脱口而出,
“陈……陈班长?是你吗?陈班长!”
“真是你!阿依夏木!”
陈大勇也笑了,用力点头。
小小的校舍里重新生起了炉火。
阿依夏木,现在应该叫阿依老师!
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倒上热茶。
教室里只有几张破旧的课桌和一块用墨汁涂黑的黑板,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汉语拼音表和简单的汉字挂图,还有孩子们稚嫩的画作。
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好奇地围在门口,探头探脑,被阿依夏木用藏语轻声哄了几句,才嘻嘻哈哈地跑开。
阿依夏木听林心萍讲明来意,又从她手中接过那本泛黄的日记和那个军绿色挎包。
她沉默了很久,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挎包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眼眶越来越红。
“我记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郑班长,王班长,陈班长……还有好几个哥哥,我都记得。他们教我写名字,写‘中国’,写‘解放军’。给我糖吃,那种花花绿绿的糖纸,我攒了好久。我阿妈总说,他们是好人,是雪山上的雄鹰,是保佑我们的‘金珠玛米’(解放军)。”
她起身走进里间,那是她隔出来的简陋宿舍兼办公室。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铁皮盒子走出来。
打开盒子,里面珍而重之地放着那几本旧课本,还有一张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照片。
阿依夏木小心地展开油纸,将照片递给林心萍。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但影像依然清晰,四五个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的年轻战士,围着中间一个穿着臃肿藏袍,梳着两条乱糟糟小辫、正对着镜头咧嘴傻笑的女孩。
背景就是“老虎牙”哨所那熟悉的石头房子和飘扬的国旗。
“这是……”林心萍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