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从容不迫(cong rong bu po)(2/2)

三个时辰后。

信使是在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中惊醒的。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躺在驿站的破炕上,身上盖着件带着霉味但干燥的旧袍子。脸上似乎被胡乱擦过,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可疑的黍米粥味。那要命的驿丞,正坐在炕边的小凳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用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理着他那支鸣镝箭的箭尾凹槽,旁边还摆着几片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稍微齐整些的鸟毛。

“你……我……”信使一骨碌爬起来,急报文书还在怀里揣着,烫得像块火炭。

“差官醒了?”刘稳头也不抬,专注地打磨着,“箭尾修整一下,搭弦更稳。羽毛也换了新的,虽不是天鹅翎,却是大雁的,将就用吧。”

“马呢?!”信使吼。

“哦,那匹吃醉马草的,方才醒了,正在槽头饮水。我看它步伐还有些飘浮,不过赶路嘛,应当无甚大碍。”刘稳放下箭,吹了吹木屑,“差官可要用些饭食再走?厨下还有两块干馕。”

信使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说,连滚爬下炕,冲进马圈,果然看到一匹眼神迷离、站着都微微打晃的棕色马匹。他悲愤地长啸一声,胡乱套上鞍具,将修过的箭塞回箭筒,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那马受惊,唏律律一声叫,却跑出了个歪歪斜斜的醉拳步法,驮着骂声不绝的信使,踉踉跄跄地没入愈发深沉的戈壁夜色中。

刘稳送到驿站门口,负手而立,目送那一人一马以某种滑稽的姿态远去,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月黑风高,路况不明,也不知带个火把。”

身后,老马快不知何时醒了,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幽幽吐出一句:“驿丞,您说……这匈奴,真有十万?”

刘稳抬头,望着天际隐约闪烁的星辰,慢悠悠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者,诡道也。不过,我看那信使眼中血丝虽多,惊惶有余,却无死志。若真是灭顶之灾,送信之人,神态不该如此。”

老马快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刘稳转身回屋,就着那点油灯,拿起桌上一本边角卷起的《舆地志》,翻到西北篇,仔细查看起黑风隘至玉门关一带的地形标注,手指缓缓划过那些代表沙碛、河谷、残破烽燧的墨线,若有所思。

……

三个月后。

风滚草驿迎来了史上最华丽的队伍。锦衣太监,禁军护卫,捧着绢帛诏书和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太监展开诏书,用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道:“……风滚草驿驿丞刘稳,处变不惊,详察秋毫,于伪报惊天军情之际,能持重守静,明辨真伪,免朝野动荡,社稷虚惊……特擢升为玉门关粮秣转运副使,赏金百两,绢五十匹,以彰其‘从容不迫’之才,钦此!”

原来,那日的“十万匈奴”,乃是边境部落大规模牧群转场,加上沙暴天气,被昏聩的边关斥候误判。而几个被克扣了军饷的底层军官,趁机伪造急报,想捞点抚恤油水,谁知第一个接到报文的刘稳,硬是用他那慢死人的节奏和关注歪掉的重点,把送信的急成了慢郎中,把伪造的流程拖出了破绽。等这漏洞百出的“急报”终于以比预定晚了整整两天的速度,送到真正能调兵的将军手中时,那边的“匈奴”早已变回啃草皮的羊群,阴谋自然也败露了。

刘稳谢恩,脸上还是那副疏淡的表情,无惊无喜。他打开赏箱,黄澄澄的金锭有些晃眼。他拈起一块,掂了掂,忽然对那宣旨的太监道:“公公远来辛苦。这金锭成色,似是益州矿所出?近年朝廷铸钱,多用此金,然此地干燥,金器存放,需注意防潮,以免色泽暗哑。”

太监:“……刘大人说的是。” 脸上笑容有点僵。

刘稳又指指那匹作为赏赐之一的骏马:“此马神骏,然蹄铁磨损似与常见官制不同,可是京中新制的样式?跑砂石路,不知是否更耐磨些?”

太监:“……”

当天夜里,升了官的刘稳收拾行装。他慢腾腾地将那套粗陶茶具包好,又将那本《舆地志》塞进包袱。老马快蹲在门口,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您当时……就真一点不急?万一真是匈奴呢?”

刘稳系好最后一个包袱结,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他看向门外无垠的戈壁,月光如水,洒在静静的沙砾上。

“急,有用吗?”他声音淡淡的,“箭杆若是歪的,你越用力,它飞得越偏。事情既然来了,看清它,比急着撞上去,总要稳妥些。”

他提起包袱,走向那匹赏赐的、蹄铁与众不同的骏马,检查了一下鞍具的每一个搭扣,才翻身上马。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走吧,”他说,“去玉门关。听说那里的风沙,比这儿还大些。得空,得研究一下新式蹄铁。”

马蹄嘚嘚,载着从容不迫的新任刘副使,没入大漠月色之中。身后,风滚草驿那面破旗,在夜风里,终于“刺啦”一声,脆生生地,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