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器晚成 dà qi wǎn chéng)(2/2)
考卷一发,贾晚成愣了——第一题竟是《论鬼神》。他想起昨夜山神庙的遭遇,百感交集,提笔写下:“鬼神之事,子不语。然学生尝亲历一奇事……”
他把昨夜经历稍作改编:不提自己如厕,只说避雨山神庙,偶遇歹人舞弊,自己如何正气凛然默诵圣贤书,歹人如何闻声丧胆弃赃而逃。写到紧张处,文思泉涌,把那“噗”的一声形容为“正气激荡,声若洪钟,直击奸邪肺腑”,把背《大学》说成“默诵圣训,字字珠玑,宛若神谕”。
写罢这篇,他胸中块垒尽消,后面几题也答得潇洒自如,甚至敢在经义题里调侃:“若孟子生于今世,见考场舞弊,必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然黄金五十两,或可移之?”
考完出场,贾晚成自觉发挥尚可——至少这次没流血、没睡着、没写错字。
放榜那日,永昌县万人空巷。贾晚成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到眼睛发花也没见自己。正要叹气离开,忽然听见敲锣打鼓声,一队官差高呼:“贺永昌县贾晚成贾老爷高中本科解元!”
贾晚成腿一软,被王二扶住:“贾、贾老爷?您中了?还是解元?”
他懵懵懂懂被推上前,官差把大红喜报塞他手里。定睛一看,真是自己名字,还是头名!
整个永昌县炸了锅。卖炊饼的王二逢人就吹:“我早看出贾老爷不是凡人!他每次买饼都多给一文,这是仁者气象啊!”说书的连夜改段子:“话说贾晚成,那是真人不露相,四十五年磨一剑,剑出鞘则光寒九州!”
更奇的是,三天后,一辆华盖马车驶入永昌县,竟是欧阳太傅亲临!
县太爷屁滚尿流迎接。欧阳清风白发苍颜,目光如炬,开口就问:“贾晚成何在?”
贾晚成战战兢兢上前。欧阳清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个‘正气激荡,声若洪钟’!你那篇《论鬼神》,本官读了三遍,拍案叫绝!”
原来,欧阳清风最恨舞弊,今年特意用《论鬼神》为题,就是想看看考生对“不可言说之事”的态度。贾晚成的文章既离奇又正气,既有亲身经历的生动,又有圣贤道理的高度,正中他下怀。
“不过,”欧阳清风捻须微笑,“你文中说‘默诵圣训,字字珠玑’,本官好奇,当时你诵的是哪一段?”
贾晚成汗如雨下。他总不能说其实是在如厕吧?情急之下,他扑通跪下:“学生、学生当时背诵的是《大学》开篇,因觉大学之道,正在明德辨奸!”
欧阳清风点头:“果然是读书种子,身处险境不忘圣训。那你那‘正气激荡’之声,又是如何?”
贾晚成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那是、那是学生义愤填膺,丹田之气上涌,不由自主……”
“好一个丹田之气!”欧阳清风击掌赞叹,“读书人就该有这样一股浩然正气!不过,”他压低声音,“以后考场之上,这‘气’还是收着点,别真‘激荡’出来。”
贾晚成唯唯诺诺,后背全湿。
就这样,贾晚成以四十五岁“高龄”高中解元,次年进京会试,又中进士,殿试时因回答“如何治国”问题说了句“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成”,被皇帝赞为“懂得等待之道”,点为探花。
衣锦还乡那日,永昌县张灯结彩。贾晚成骑马游街,路过山神庙,特意下马进去上了三炷香。
王二凑过来问:“贾老爷拜的什么?”
贾晚成看着缺胳膊少腿的山神像,意味深长:“拜一拜那夜的……机缘巧合。”
后来贾晚成官至礼部侍郎,专管科举。他定下一条奇怪规矩:考场附近必须设净房,且净房需坚固耐用。有下属问原因,他摸着胡子说:“水火之事,人生大事。处理好了,才能安心治国平天下。”
永昌县的说书人从此有了新段子,叫《贾晚成一屁封神记》,开头总是:“话说这大器晚成啊,有时真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还有‘气合’……”
贾晚成听了也不恼,只是笑。偶尔夜深人静,他会走到后院那棵老枣树下站一会儿。月光如水,他仿佛还能闻到那年山神庙里潮湿的空气、蛛网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息。
“大器晚成,”他喃喃自语,“原来‘器’大不大不要紧,‘成’得有趣才重要。”
一阵夜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像是山神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