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时间尚早(2/2)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残破武器的声音,以及血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轻微响声。
\傻孩子……\
隋桓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更加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费力地抬起一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想要去摸摸儿子的头,可手臂颤抖得厉害,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便无力地垂落。
\别等了……也别……报仇……\
每说一个字,他的呼吸就更加困难一分。
\赵家……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听爹的话……离开荣昌城……去别的地方……活下去……替你大哥……二哥……好好活下去……\
这位在沙场上征战半生,在荣昌城开馆授徒二十载的男人,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交代完最后的遗言。
他的头颅缓缓垂下,下巴抵在胸前,再无声息。
生命的最后一刻,从他口中流出的血终于停止了,可那颗跳动了五十多年的心脏,也永远地静止了。
朝阳的第一缕光辉,终于越过院墙,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演武场。
金色的光芒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却驱不走死亡的阴霾。
光芒中,尘埃缓缓飞舞,像无数无处可归的游魂,在空中盘旋不去。
隋信紧紧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清晨的阳光里。
曾经温暖有力的怀抱,此刻变得僵硬冰冷,再也不能给他任何安慰。
……
城西,坟岗。
这里是荣昌城最荒凉的地方,专门埋葬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黄土裸露,杂草丛生,几棵枯死的老槐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
余雪儿的坟,只是众多土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一块简陋的木牌,前摆满了瓜果香烛,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余雪儿之墓\几个字。
字迹粗糙,显然是匆忙间刻成,但每一笔一划都透着深深的哀思。
江旻来到坟前,一夜未眠让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圈深陷。
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再也找不到往昔的光芒。
他在坟前蹲下,衣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
伸出那双同样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的手,轻轻拂去木牌上的露水与泥痕。
动作极其轻柔。
晨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坟头打着旋。
江旻看着那些枯叶,想起雪儿姐姐生前最爱的那件淡黄色的衣裙,想起她总是喜欢在头上插一朵小小的野花。
如今,一切都成了黄土。
\雪儿姐姐。\
少年跪在冰冷的泥土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魂灵。
他的膝盖抵在湿润的泥土上,露水很快就浸透了单薄的裤料,可他浑然不觉。
\他认了。\
\把你如何被钱老三哄骗,被王索设下圈套,最后被他们……害死在芦苇荡的经过,他都一五一十地认了。\
江旻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将窑厂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血腥残酷的折磨,那些非人的手段,都省略了,只留下一个简单的结果。
一个他认为雪儿姐姐想听到的结果。
\大哥和二哥,已经押着他去碎叶城了。有钱老三他们作证,有亲口招认,国法会还你一个公道的。那个恶贼,绝对逃不掉。\
说完这句话,他便沉默了。
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想要将自己埋进这片土地中。
少年忽然哽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带起无尽愧疚,“雪儿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不能将赵子期的人头带来向你赔罪,终究还是没能快意恩仇,还是怕了,怕真杀人之后,爷爷奶奶遭到连累,只能遵循国法行事。
只是.....不够痛快。
风吹过荒凉的岗头,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低语。
远处有乌鸦啼叫,声音凄厉刺耳,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增添了几分阴森。
江旻就那么静静地跪着,任由晨露打湿衣衫,任由寒风刺透肌肤。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如潮水般缓缓漫过他的四肢百骸,洗去了所有狰狞与疯狂,洗去了所有仇恨与愤怒,只余下空茫的疲惫和深深的虚无。
这一切好像都要结束了。
以赵子期的认罪为句点,以国法的审判为终章。雪儿姐姐的冤屈得以昭雪,余家叔婶的悲痛得以慰藉,而他和义兄们的复仇,也算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天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夜色彻底驱散。
金色的光芒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向大地,为这个新的黎明披上了温暖的外衣。
远山如黛,近水如镜,世界重新焕发出生机与希望。
江旻抬起头,迎着有些刺目的晨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在眼前形成一片温暖的红晕,那么美好,那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