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悟藏(1/2)

赵家没了。

巨石砸入名为荣昌的池塘,掀起过滔天巨浪,震荡不休,久久不能平息。

时间是世上最好的良药,仇杀也好,灾祸也罢,日子一天天过去,灭门惨案在百姓低头弯腰,奔向生活尽头的途中,沦为几句饭后闲聊,酒后谈资。

城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几个茶客却凑在一桌,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赵家那宅子,夜里头有哭声。”一个干瘦的汉子呷了口粗茶,神秘兮兮。

邻座的胖商人嗤笑一声,捻了捻嘴角的油光,“哭声?钱财都搬空了,墙皮都快被刮下来了,鬼都得饿死在里头。要我说,死得好!那赵家放的印子钱,差点没逼死我三舅姥爷!”

“嘘!小声点!”另一人急忙打断,“新来的县太爷可不是善茬,再提这事,当心衙门请你去喝茶。”

“怕什么......”

胖商人撇撇嘴,“法不责众。这荣昌城里,有几个没骂过赵家祖宗十八代的?如今报应来了,老天开眼!就是可怜了江家那对老夫妻,还有余家那姑娘……”

话音未落,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是啊,死得好。

可那些被牵连的无辜人呢?

渐渐的,茶馆里只剩下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无人再议论那桩血案。

巨浪平息,涟漪消散,荣昌城重归太平。

一年之后,陆水寺香火依旧络绎不绝。

佛有千面,心存万相。

陆水寺不知何时多了个扫地僧人。

年轻,相貌却丑陋,左眼是个空洞的黑窟,双耳处只有两个丑陋的肉瘤,身形更是残缺得厉害,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这日午后,几个衣着华贵的香客从大雄宝殿出来,恰好撞见这年轻僧人在清扫庭院里的落叶。

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立时以袖掩鼻,满脸嫌恶,“哎哟,这陆水寺怎么什么人都收?这副尊容,也不怕惊扰了佛祖清净。”

旁边的锦衣男子轻咳一声,拉了拉妇人的衣袖,“少说两句。这僧人瞧着怪异,说不定是什么苦修的高人。”

妇人撇嘴,“高人?我看是妖魔鬼鬼混进来了吧。”

扫地僧人听见了,却只是停下扫帚,对着几人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并不言语。那笑容落在那张残破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

妇人被那笑容看得心里发毛,嘟囔两句,便催着男人快步离去。

扫地僧人重新拿起扫帚,一板一眼地将落叶归拢成堆。时日一长,人们反倒觉着这僧人平和得不像话,好似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

看透表象之后,来往香客对年轻僧人愈发恭敬。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法号,悟藏。

这一日,春花盛开,杨柳垂绦。

悟藏难得下山,停在野狐河以北的石拱桥上,低头下望,怔怔出神。

河水悠悠,倒映着柳枝与天光,一如人们时时刻刻求而不得的过往云烟。那水面下,似乎藏着无数张面孔,笑着,哭着,最后都碎在粼粼波光里。

“悟藏师父,你在看什么?”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南边岸堤上快步跑来,脸蛋红扑扑的,看样子与僧人极为熟稔,毫不怕生。他好奇地顺着对方的视线,透过扶手栏杆的缝隙向下看去,水是水,草是草,杨柳倒影晃悠悠,水波阵阵,并无稀奇。

悟藏缓缓摇头,“没什么。”

小男孩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奶奶答应我了,明儿一早可以去陆水寺烧早香,悟藏师父,记得到时候给我开门儿。”

悟藏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动作却很轻柔。

微笑应道:“好的,保证不忘。”

一大一小在桥上聊了很久。

“悟藏师父,你知道吗?城东张屠户家的闺女出嫁了,可好看了,好多没讨到媳妇的汉子都去他家门口喝酒,喝醉了就哭,我爹说他们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还有啊,新来的县太爷真是个好官!前些天下大雨,城西的河堤有几处裂了口子,县太爷带着衙役们扛着沙袋堵了一天一夜呢!我奶奶说,这样的官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对了对了,隔壁王大婶家的老母猪,前天夜里生了十二只小猪仔,粉嘟嘟的可好玩了!”

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城里一年来的大小热闹,那些鲜活的、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仿佛能将世间一切的阴冷都驱散。

悟藏一直安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脸上始终挂着那抹平和的微笑。

忽然,小男孩压低了声音,一脸崇拜地说道:“悟藏师父,你听过‘随风’大侠吗?”

悟藏的身形微微一僵。

“书上说的大侠都是假的,可随风大侠是真的!咱们州郡里好多为富不仁的恶霸、贪官污吏,都被他一个人一柄剑给收拾了!劫富济贫,侠义滔天!我长大了,也要当随风大侠那样的英雄!”

男孩越说越兴奋,挥舞着小拳头。

“可惜……”

男孩的脸垮了下来,义愤填膺,“听过路的行商说,随风大侠遭了小人出卖,被朝廷的鹰犬抓了,押到于都。就在昨天早上,在午阳门外……被斩首了。”

孩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英雄逝去的惋惜和对朝廷不公的愤怒,“那些坏蛋都该死,朝廷为什么要去杀好人呢!”

悟藏手中的念珠,停下了转动。

他稍稍转头,看向陆水寺一侧那座高耸入云的九层佛楼。

这一次,年轻僧人脸上再无笑意,无喜无悲,恍若一尊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佛家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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