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异路(2/2)

女人挥了挥手,干脆利落。

一个会识字的,总归有些用处。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悟藏莫名其妙在山贼窟里住了下来。

最开始也想离开,可数日之后,他却渐渐改变了主意。

这些山贼,与他认知中烧杀抢掠的恶徒,截然不同。

他们也劫掠,却只对那些护卫重重、一看便知是为富不仁的富商官宦下手。

得了钱粮,也从不伤人性命,甚至有时遇到走投无路的落难行人,还会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里,分些干粮清水。

寨子里的日子很苦,人人面有菜色。

闲聊中得知,他们本是南边郡县的佃户,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繁重,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被逼得逃进这深山,落草为寇。

大庆朝的根基,似乎已经从最底层开始腐烂。

这夜,月色惨淡。

几个山贼扛着几袋粮食跌跌撞撞地回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却又个个挂彩。

为首的汉子将一本蓝皮账簿丢在女人脚下,啐了一口血沫,骂骂咧咧。

“那姓钱的狗官,在城里囤了这么多粮,宁肯看着发霉,也不肯开仓赈济灾民!城外饿死的人都快堆成山了!”

女人捡起账簿,翻来覆去也看不懂,脸上满是烦躁。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人喝道:“把那和尚带过来!”

悟藏被带到篝火前。

“念。”女人将账簿丢给悟藏。

火光跳跃,映着那张残破的脸。

悟藏一页页翻看,上面用朱砂笔记下的,是囤积居奇,是放印子钱逼良为娼,是一桩桩血淋淋的罪孽,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每一笔,都与赵家当年所为,何其相似。

抬起头,他看到篝火旁那些山贼脸上混杂着愤怒、不甘与麻木的表情。

原来,罪孽的模样,天下大同。

悟藏放下账簿,忽然说道,“这山上的田地贫瘠,水土流失得厉害,你们的种法不对,长不出多少粮食。”

女人挑眉,“哦?你会种地?”

“会。”

在陆水寺扫了一年的地,也看了一年的农事杂书。

“好。”

女人猛地站起身,两柄板斧在身前重重拄地,发出一声闷响。“从明天起,你教他们种地,教他们识字。寨子里的收成,分你一成。若敢耍什么花样……”

斧刃上的寒光在火光下闪过,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悟藏没有回答,也没有行佛礼。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屋外。月光下,

他蹲下身,用一截枯枝在湿润的泥地上,缓缓画出田垄、沟渠的形状,画出水车的简易图样。

一群粗犷的南蛮山贼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看着那地上逐渐清晰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古怪图形。

风吹过山林,送来远方城镇隐约的烟火气息,也带来了腐朽的味道。

悟藏看着眼前这些迷茫而又凶悍的脸,看着他们眼中从麻木渐渐转为新奇的光,第一次觉得,手中这只空荡荡的钵,似乎可以装下一些东西了。

一些比仇恨和忏悔,更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