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 九州风云6(2/2)
“不是我们准备的那批假货。是一支旧箭,箭杆上刻着两个汉字——‘张成’。”
孔有德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张成?谁啊?”
“不知道。但重要的是——”
耿仲明一字一顿,
“那是汉名,确认无疑的汉人名。”
厅内安静了一瞬,孔有德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喉咙发出咕咚一声。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想嫁祸给倭人藩国,结果留下了证明自己是汉人的铁证。”耿仲明冷笑一声,“现在大友家、熊本藩,还有幕府那个松平信纲,只要不傻,都能看出来——呼子町、府内城,这一连串事,根本不是倭人内斗,是咱们这些‘外人’在捣鬼。”
孔有德脸色沉下来:“赵胜没说这个。”
“他当然不会说。”耿仲明冷笑,“说了,就是任务办砸了,不是立功是问罪。但他手下那五十个人里,总有人知道。王胡子,还有那几个回来的,分开审,总能问出来。”
“审个屁!”孔有德重重地一拍桌子,匕首被震得跳起来,“老子现在要的是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倭狗要是知道是咱们干的,还不得联起手来打萨摩?”
“他们本来就想打,只是缺个由头,缺个齐心的时候。”
耿仲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零星的行人,
“现在这支‘张成’的箭,就是最好的由头。松平信纲可以拿着它,告诉九州所有大名:看,是这些明国来的叛贼在搅乱我们的土地。同仇敌忾,师出有名。”
孔有德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那老子就先动手!趁他们还没拧成一股绳,先打出去!打熊本,打肥后,一路打到京都去!”
“打?”耿仲明转过身,脸上神情淡漠,“拿什么打?我们满打满算能战的兵也就一万多点,粮草只够三个月,水军那几十条破船,赵胜带出去两条好的,回来就剩一条还能用。九州诸藩加起来,能动员的兵力不下五万,幕府要是从关东调兵,更多。”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等死当然不行。”耿仲明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又敲起膝盖,“但也不能乱打。大帅,咱们得换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不藏了。”耿仲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大大方方承认,就是我们干的。但不是‘捣乱’,是‘复仇’。”
孔有德皱眉:“复仇?复什么仇?”
“万历年间,倭寇侵扰大明沿海,屠戮百姓,这笔血债,该不该讨?”
耿仲明慢条斯理,
“我们是大明的军队——至少,曾经是。如今渡海而来,是为当年惨死的同胞讨个公道。呼子町、府内城,只是开始。我们要的,是倭国朝廷的一个‘说法’。”
孔有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有人信?”
“有没有人信不重要。”耿仲明摇头,“重要的是,咱们自己得信。把这个话放出去,告诉所有弟兄,咱们不是叛军,不是流寇,是‘跨海讨倭的大明王师’。士气能不能起来?那些萨摩降卒听了,会不会觉得跟着咱们干,是在做一件‘大义’的事?”
孔有德沉默了,半晌才道:“那……然后呢?光喊口号,倭狗就不打咱们了?”
“打,当然会打。”
耿仲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瘆人,
“但咱们打的理由变了。咱们是‘讨逆’,是‘血债血偿’。打下的地盘,不是抢,是‘收复故土’——当年倭寇从大明沿海抢走的,咱们现在来拿回来。这么一来,咱们在萨摩就不是‘占’,是‘驻’。将来要是真能打下一片天地……”
他没说完,但孔有德听懂了,眼睛不由渐渐亮了起来。
“耿二,还是你脑子活!”孔有德重重一拍大腿,“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耿仲明摆摆手,“先把内部清理干净。赵胜这次任务,有功,但也有过。那个留下真箭的浑人是谁,得查出来。赵胜是不是故意瞒报,也得弄清楚。还有,他这次出去,那条接应的船是哪来的?咱们在平户可没有能派船接应的线人。”
孔有德脸色又沉下来:“你怀疑赵胜……”
“我什么都不怀疑。”耿仲明打断他,“但我得知道,他背后除了咱们,还有谁。大帅,非常时期,身边不能有看不透的人。”
“那你去查。”孔有德抓起匕首,又开始削苹果,这次手法有些暴躁,皮断了好几截,“查清楚了,该赏赏,该……该办的办。”
“明白。”耿仲明起身,躬身行礼,“那属下先去安排。赵胜那边,大夫已经去了,养伤的这些天,他手下那些人,我会‘妥善’照看。”
他转身离开议事厅,步履轻盈。
孔有德坐在那里,削了半天苹果,最后烦躁地把匕首和苹果都扔到地上,汁水和果肉溅了一地。
门外阳光炽烈,蝉已经开始叫了,夏天到了,海风里带着燥热。
耿仲明站在廊下阴影里,对等候的陈队长低声道:“去请王胡子,还有这次跟赵胜出去、活着回来的所有人,分开请,就说我设宴犒劳。再派两个人,‘照顾’好赵千总养伤,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但别让他出门,也别让外人见他。”
“是。”陈队长迟疑了一下,“将军,要是赵千总问起……”
“他不会问的。”耿仲明望向港口方向,那里帆影点点,“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问出口,就不好收拾了。”
陈队长领命而去。耿仲明独自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张成……”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纸上那个潦草的字迹上摩挲。
一支箭,两个汉字。
可能颠覆一切。
他收起信,朝自己住处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该收网了,不管网里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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