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这仗,打得也太简单了点(2/2)

赵胜低吼,

“就打旗子周围!我要他们彻底乱!”

胡炮头不再废话,像头豹子一样窜到石凹边,打开木箱。

里面,七枚修长的炮弹并排躺着,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小心地取出一枚,又拿起对应的药筒,手脚麻利地跑到那门一直静静待命的后膛炮旁。

炮手早已准备就绪。

装弹,合膛,闭锁。

胡炮头亲自调整炮口,独眼眯起,死死盯住谷中那面在枪林箭雨中依然屹立的熊本藩本阵旗。

“一号炮——准备完毕!”

赵胜举起望远镜,十字线压在那面旗上。

“放!”

胡炮头猛地拉动击发绳!

“砰——轰!!!”

那声音,跟佛郎机完全不是一回事!

让人心惊胆颤的巨响!

像一头金属巨兽骤然苏醒,朝着人间发出第一声怒吼!

炮弹出膛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眨眼间就砸到了熊本军本阵上空——

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中炸了!

“轰隆——!!!”

一团直径超过三丈的橘红色火球,在空中猛然膨胀开来!

那光亮,比正午的太阳还刺眼!

紧接着,火球中心迸发出无数道银白色的光丝——

那是被高温熔化的预制破片,在空气中拉出的死亡轨迹!

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以爆心为原点,向四面八方横扫!

本阵旗?连旗杆带旗面,在冲击波抵达的瞬间就被撕成了漫天碎布条!

护卫的武士?最靠近爆心的十几个,连人带甲,像被巨人用无形的手捏爆的西瓜,瞬间炸开!

血肉、碎骨、甲片混在一起,呈放射状喷溅出七八丈远!

稍远些的,铠甲像纸一样被洞穿,身体上瞬间多出十几个血窟窿,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那匹披着华丽马铠的战马,半个身子被削没了,剩下的半截躯体被冲击波掀起两丈高,重重摔在乱石堆里。

一个半径十丈的死亡圆圈。

圆圈之内,生机断绝!

只有一滩滩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的、冒着热气的血肉烂泥。

还有中央那个被炸出来的、三尺深的土坑,坑底的泥土都烧成了琉璃状,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

死寂。

山风好像都停了。

整个山谷,连带着两侧山坡上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全都僵住了。

韩三举着砍刀,却忘了砍下去。

岩助刚把一个武士捅穿,拔刀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熊本军的枪阵散了。

不是溃散,是石化。

那些足轻呆呆地看着本阵方向,看着那团还在缓缓升腾的、夹杂着血肉焦糊味的黑烟,看着那个琉璃状的土坑。

他们握枪的手脚在抖。

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将……将军……玉碎了!”

一个年轻的足轻喃喃出声,然后“哇”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像是会传染。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片的足轻弯腰呕吐,或者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妖……妖法……”

“天罚,是天罚啊!!”

崩溃了!

是魂魄都被炸没了的崩溃!

武器被扔了一地,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抱头尖叫,更多的只是瘫在那儿,眼神空洞,像是魂儿已经被刚才那团火球吸走了。

韩三第一个反应过来。

“杀——!!!”

辽东老兵的吼声重新炸响,刀锋落下,鲜血喷射。

屠杀,变成了更一边倒的宰杀。

高地上。

赵胜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却咽不下去。

他见过炮,见过很多炮。红夷大炮一炮轰塌城墙他见过,佛郎机霰弹洗地他也见过。

但刚才那一幕……

那不是炮。

那是天谴!

“看……看见没?”

胡炮头的声音充斥着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千总,看见没?!空爆!定高空爆! 这他娘的不是荷兰人那些铁坨子能比的!郑芝龙打热兰遮城,靠的就是鸡笼水师的这种神炮!”

“当年在台湾,荷兰人的红毛炮也算厉害了吧?一炮能打三里!可跟这比起来……屁都不是! 荷兰人的炮打过来,你还能听见声音躲一躲。这玩意……你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死了!”

胡炮头喘着粗气,指着山下那个还在冒烟的琉璃坑:

“就这一发!就这一发!千总你知道值多少条命吗?咱们四千人冲下去跟那三千五百倭狗硬拼,就算赢了,少说也得填进去八百、一千条命!现在呢?一发!就换了他整个指挥中枢!换了他三千五百人的魂儿!”

赵胜没说话。

他看着山下那片狼藉。

看着韩三带人像砍瓜切菜一样追杀已经丧失战意的倭军。

看着岩助的萨摩兵专挑穿戴像武士的人补刀。

一发炮弹,改写了一场战役,这仗打得也太轻松了吧?

他忽然想起一些传闻。

己巳年,皇太极十万大军入塞,北京城岌岌

可危。

当时仅仅是个游击的陛下,带着两千五百鬼面军,在京畿神出鬼没,打得建奴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当时朝野都说,是陛下神武,是将士用命。

现在想来……

真的是全靠人命填出来的吗?

还有去年,孙传庭扫荡辽东,曹变蛟登陆朝鲜,皇太极连沈阳都不要了,带着残部头也不回地往西边跑了……

真的是被打怕了?

还是……怕的就是这种东西?

赵胜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陛下手里,有成千上万发这样的炮弹……

那这天下,还有谁能挡?

不!陛下手里肯定有!

而且,陛下还把这种炮,通过“佛山的朋友”,送到了他们这群叛军手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叛军这种东西?

“千总,”胡炮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剩……六发。”

赵胜看向那个木箱,箱子已经重新盖上。

里面,还躺着六枚完整的炮弹。

“收拾东西。”

赵胜神情恍惚,声音沙哑,

“清点伤亡,收缴战利品。告诉韩三和岩助,一个时辰后,撤回预设集结点。”

“是!”

胡炮头转身去传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赵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赵胜站在原地。

晨风吹过山顶,夹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

他望向北边的熊本城。

现在,熊本藩最精锐的三千五百援军没了,主将尸骨无存。

接下来,耿仲明会让他干什么?

趁势攻城?

用这剩下的六发炮弹,去砸熊本城的城墙?

还是……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场棋局里,他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

“走。”

赵胜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刘把总默默跟上。

身后,山谷里的屠杀还在继续。

但赵胜知道,战争已经变得索然无味。

因为他手里,还有六发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筹码”。

这筹码,能换来什么?

他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见到了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陛下……

他一定要问一句:

“陛下,您到底想用我们这群叛军,换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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