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步错步步错(1/2)

“呱——哇——”

一声嘹亮得近乎悲愤的啼哭,撕裂了江南首富张府后宅暖阁里沉滞的檀香气。稳婆喜气洋洋地将襁褓捧到张老太爷面前:“恭喜老爷!是位小少爷!您瞧瞧这眉眼,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贵不可言呐!”

襁褓里,婴儿张摇光——此世名为张耀祖——奋力地蹬着小腿,乌溜溜的眼珠里没有初生儿的懵懂,只有一片惊涛骇浪般的错愕与滔天怒火。

“又来!” 他的神魂在幼小的躯壳里咆哮,“说好的位面之子荣归?竟将我打入这灵气稀薄、浊气弥漫的凡尘泥沼!还投胎成个……凡人?!”

他转动着眼珠,雕梁画栋的暖阁、仆妇们敬畏的脸、窗外连绵的亭台楼阁……这一切富贵逼人,却让他感到窒息。

“哇——” 生理性的委屈和灵魂的愤怒混合,他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快进键被狠狠按下。

张耀祖在张府泼天的富贵与严苛的礼教中长大。他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是江南地界上无人不知的“张少”。然而,无人知晓这位翩翩公子哥的脑子里,翻腾着另一个世界的浩瀚记忆——移山填海的神通,运筹帷幄的仙家战阵,吞吐日月的无上道法……

现实却是骨感的。

私塾先生摇头晃脑讲着“之乎者也”。张耀祖在底下,指尖蘸着茶水,在紫檀书案上勾勒着残缺的聚灵阵纹。纹路甫成,便迅速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浊气侵蚀、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绝灵之地!天道残缺!” 他内心嘶吼,烦躁地将书案上的青玉镇纸扫落在地,引来先生惊愕的怒视。

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狐朋狗友搂着歌女调笑。张耀祖看着舞池中旋转的曼妙身影,脑中闪过的却是林仙儿清冷如月的仙姿,落雅青战场上的飒爽英姿。“庸脂俗粉,浊气熏天!” 他嫌恶地皱眉,推开身边依偎过来的歌女,换来一片哄笑:“张少眼界高,怕是要娶天上的仙女!”

他试图用前世记忆里的“奇技淫巧”改良家中产业,却被守旧的父亲斥为“离经叛道”、“不务正业”。他空有满腹经纶,却在这凡俗的规则里处处碰壁,格格不入。一种巨大的憋屈感,如同江南梅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骨髓。

“怀才不遇!龙困浅滩!” 他常常独自登上藏书楼顶层,凭栏远眺,看着张府连绵的屋脊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胸中块垒难消,“李四误我!这凡尘浊世,岂是我张摇光该待的地方?!”

1937年,东洋人的铁蹄踏碎了江南的迷梦。炮火撕裂了莺歌燕舞,浓烟遮蔽了粉墙黛瓦。张府这艘巨大的富贵之船,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张府每个人的心头。张耀祖的父亲,那位曾经跺跺脚江南也要抖三抖的老太爷,在听闻南京的惨状后,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在太师椅上,只剩下浑浊的泪水和喃喃的“完了,全完了……”

1940年,一个阴冷的冬日。几辆插着膏药旗的军用卡车粗暴地停在张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一队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簇拥着一名穿着笔挺黄呢军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伪政府官员,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

“张老先生,久仰大名!” 伪官员操着生硬的中文,皮笑肉不笑,“皇军非常欣赏贵府在地方上的声望。值此大东亚共荣之际,亟需张老先生这样的名流贤达出来主持大局,襄助地方治安……”

他身后的日军士兵“咔哒”一声,整齐地拉动枪栓,刺刀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令人窒息。张耀祖的母亲和几个年幼的弟妹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父亲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耀祖站在父亲身后,心脏狂跳。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刺刀上散发的冰冷杀意,以及伪官员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前世面对魔将围攻时那种濒死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赤裸裸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呐喊:“不能硬抗!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张府百年基业,满门几十口性命,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另一个声音,属于前世那个骄傲的张摇光,微弱地挣扎着:“岂能屈膝事贼?气节!气节何在?”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伪官员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耀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张老先生年事已高,不宜操劳。听闻贵公子张耀祖先生,年轻有为,见识不凡……皇军对青年才俊,向来是求贤若渴的。”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耀祖身上。有绝望,有哀求,有恐惧。父亲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是无声的哀求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张耀祖的呼吸停滞了。他感到自己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一边是灭顶之灾,一边是……屈辱的生存。前世修真界那些尔虞我诈、审时度势的“智慧”瞬间压倒了那点微弱的气节。

“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在!” 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迅速在他心中成型,并迅速膨胀,遮蔽了所有的不安和羞耻,“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不是投降,是曲线救国!是保护!保护张家这百年基业,保护这满门老小的性命!此乃……大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在全家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向前一步,对着那伪官员,微微躬下了他从未向任何人弯过的腰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承蒙……皇军抬爱。张某……愿效犬马之劳。”

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

张耀祖穿上了那身笔挺的伪政府高级官员制服,黄呢的料子挺括,金线绣的纹饰在阳光下刺眼。他坐进了配有专职司机、挡风玻璃上贴着特别通行证的黑色别克轿车。张府暂时保住了,甚至因为他的“地位”,在沦陷区里反而显出一种畸形的“安稳”。

他迅速沉沦。前世在修真界浸淫千年的权谋心术、洞察人心的本事,在这乱世的泥潭里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他比那些纯粹的汉奸更懂得如何钻营,如何利用规则,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为日本人攫取最大的利益,同时为自己编织一张看似稳固的保护网。

他成了日寇在江南经济掠夺的得力“白手套”,用精妙的“市场手段”配合着刺刀和枪口,将无数工厂、商号、民脂民膏“合法”地搜刮殆尽。他主持“清乡”,用修真者推演战局般的冷静,协助日军围剿抗日力量,手上虽未直接染血,却间接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他出入于日伪高官的宴会,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将那些阿谀奉承、虚与委蛇的官场手段玩弄得炉火纯青。

每一次穿上那身制服,每一次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次对着太阳旗微微颔首,灵魂深处都仿佛被毒蛇噬咬。但他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这是为了张家!为了父亲母亲能安度晚年!”

“没有我,他们早就被抄家灭门了!”

“我在这个位置上,至少能暗中周旋,少死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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