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查账风波(二)(2/2)

“王总怎么说?”覃允鹤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杯子是招待所的搪瓷杯,上面印着“一九八六年红旗招待所留念”,杯把上有个小缺口。

“我们王总根本不信!”小宋提高了声音,“他跟周副经理说‘你别在这胡说,覃允鹤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有误会’,还把他轰走了。后来王总跟我说‘小宋,你去北服公司找找覃经理,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他有难处,咱们厂里也能帮衬一把’——王总还说,当年一九八八年他刚当总经理,厂里资金紧张,是你主动延后了三个月回款,帮厂里渡了难关,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小宋接着说:“我早上七点就出门了,骑电动车去北服公司,问遍了运销部的人,张姐、小李都不肯说你在哪,我在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后来还是传达室的王大爷偷偷告诉我,说你在这儿配合调查。我坐3路公交车过来,又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这个招待所。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说着,又激动起来,双手在腿上搓了搓。

覃允鹤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闷又沉。他没想到周明远为了抢他的位置,竟然不惜编造这种谣言,连“死刑”都搬出来了,也太狠了。他压下心里的火气,拍了拍小宋的肩膀:“让你们王总和厂里的人担心了,是我不好。你放心,我没做过亏心事,肯定能把事情说清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就像一九八九年那次,咱们一起应对煤价上涨,不也挺过来了吗?”

小宋用力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覃哥你不是那种人!等我回去跟王总说,他肯定高兴!”

晚上,覃允鹤跟李建国打了声招呼,想请小宋在招待所的餐厅里吃顿饭。李建国一听,笑着说:“应该的,都是朋友,别这么客气。正好我晚上也没什么事,陪你们坐会儿。”

餐厅就在招待所一楼,总共就四张桌子,桌面是深色的木质,上面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桌布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那是一九八八年春节时,招待所聚餐洒的菜汤,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说是请客,其实也只是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花生米。

红烧肉是食堂师傅老张特意留的。老张跟李建国是老相识,在招待所食堂干了十几年,知道覃允鹤这些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特意选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酱油、冰糖慢炖了半个多小时,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能分开,上面撒了点葱花,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老张端上来的时候,还悄悄跟覃允鹤说:“覃经理,多吃点,补补身子,别跟自己过不去——这肉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新鲜着呢。”

炒花生米是用盐和八角一起炒的,颗颗饱满,没有一颗坏的,嚼在嘴里香脆,是下酒的好小菜。一瓶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了,倒在搪瓷杯里泛着清亮的白光,

李建国陪着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招待所里的琐事,比如“最近住的人少,院子里的草都快长疯了,下周得找个人来除”“老张的孙子下个月要上小学了,他最近正忙着找学校,到处托关系——那孩子是一九八五年生的,跟我家小孙女同岁”,没提一句查账的事,怕扫了兴。聊了十几分钟,他就借口“还有文件要整理”,起身走了,特意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小宋端着搪瓷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还是忍不住问:“覃哥,检察院每天都问你什么啊?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啥时候能回去上班?我们厂里还等着跟你签新的供货合同呢,王总说就信你,别人来谈不放心——上次一九八九年签的合同,到现在都没出过岔子。”

覃允鹤拿起搪瓷杯,跟小宋的杯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他看着小宋担忧的眼神,淡淡地说:“没问什么特别的,就是核对账目,有时候会问一些业务上的细节,比如哪笔货发了多少,回款有没有到账。他们也没为难我,就是规矩多了点。”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回去告诉王总,让他放心,我覃允鹤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倒不了。新合同的事,等调查结束了,我第一时间跟他联系,保证不耽误厂里的生产——就像一九八八年那次一样,绝不会让你们失望。”他不想让小宋卷进来,毕竟检察院还没给出结论,多说无益,反而可能给小宋和红星钢铁厂带来麻烦。

小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有难处,也就不再多问,用力点了点头:“好的覃哥,我一定把话带到!你自己多保重,要是需要带点换洗衣物或者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手机号,还有王总的办公室电话,字迹工工整整,塞到覃允鹤手里,“这是我的手机号,24小时开机,你要是有需要,随时打给我,我随叫随到。”

覃允鹤接过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钱包是一九八七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现在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吃完饭,覃允鹤考虑到检察院还没有正式结束调查,怕小宋待在这里太久,被办案人员撞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建议小宋去市里的第一招待所住。那里离红星钢铁厂近,坐公交车只要二十分钟,环境也比红旗招待所好,有热水,还能看电视,最重要的是安全,不会被检察院的人撞见。

李建国听说后,也很爽快,当即给招待所的司机老周打了电话。老周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有点磨损——那夹克是一九八六年买的,老周一直穿到现在。没过十分钟,老周就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过来了,车身上还印着“红旗招待所”的字样,车龄比小宋还大,是一九八二年出厂的。

小宋跟覃允鹤告别时,还在叮嘱:“覃哥,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别客气!”覃允鹤点了点头,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了办公室。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想:放心吧,我一定会还自己一个清白,就像守护一九八八年那笔延期回款的承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