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各思所需(2/2)

“我”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在提醒对方,自己是一个早已被遗忘、被抹除的存在。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了郑凯最不愿提及的角落。

郑凯并非站在最中央,那个位置被郑志肃占据,而他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伫立在四公子的侧后方。这并非谦逊,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威严,如同猛虎身旁的雄狮,无需咆哮,其存在的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这破败的院落,仿佛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即便这领地在他眼中不过是待清理的垃圾场。他的到来,让这原本死寂的小院,瞬间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所笼罩。

郑凯身上那袭墨色锦袍,绝非寻常丝帛所能织就。那是传说中的天蚕丝,轻若无物,却又坚韧异常,在光线下会流转着一种深邃如夜空的华光。袍子的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每一寸布料都彰显着顶级的工艺与不菲的身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宽大袍角上用纯金丝线手工绣就的繁复云纹。那云纹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将天边的流云裁下,缝制在了衣角。此刻,恰好是日落时分,一缕残阳如血,斜斜地穿过院墙的缝隙,精准地照射在那金色的云纹之上。刹那间,金光迸发,耀眼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那光泽并非俗气的炫耀,而是一种傲然的、睥睨一切的宣告,仿佛在向这破败的世界呐喊:看,这就是人上人的光华,是你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辉煌。

在那墨色金纹的锦袍束腰处,一块羊脂白玉佩静静地悬挂着,随着他沉稳的呼吸而微微晃动。那玉佩通体无瑕,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仿佛凝聚了千年的月光精华。夕阳的光芒落在其上,并未反射出刺眼的光,而是被它温柔地吸纳、内化,从玉石内部透出一种柔和而圣洁的莹光,宛如一捧流动的凝脂。它雕工精湛,是一幅“螭龙戏珠”的图景,龙须鳞爪,纤毫毕现,充满了动态的生命力。任何一个略懂古玩的人只需一眼,便能断定,这绝非凡品,而是出自皇家工坊、曾被无数王公贵族梦寐以求的绝世珍宝。它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是郑凯身份、地位与财富的终极象征,是权力具象化的图腾。

郑凯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极致的、残酷的视觉与感官冲击。他整个人,从那华贵的锦袍,到那温润的玉佩,再到那不怒自威的气场,汇聚成了一颗璀璨夺目、光芒万丈的明珠。他的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被映照得原形毕露。而这颗明珠所置身的,却是何等的地方?这是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小院,野草在青石板的缝隙中疯长,足有半人高,随风摇曳时发出沙沙的悲鸣。墙壁的泥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丑陋的砖石,仿佛一张溃烂流脓的皮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明珠与烂泥,天堂与地狱,这两个本不该共存于同一时空的意象,此刻却如此尖锐地并置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何等刺眼、何等荒诞、又何等充满讽刺意味的画面。这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世间最深的鸿沟——阶级的鸿沟,命运的鸿沟。

郑凯胸腔里燃烧的,是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炽热的火焰。一股是怒火,纯粹而暴烈。郑志肃,这个被他视为家族耻辱的叛徒,这个竟敢背叛郑氏、将家族机密泄露给敌人的败类,他竟然还活着,还躲在这种地方苟延残喘!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郑凯的指节就因用力而发白,一股想要将此人碎尸万段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而另一股火焰,他称之为“正义”。这正义,是维护家族尊严与秩序的正义,是清除害群之马的正义,是他作为家主天赋神授的权力与责任。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背叛郑氏的下场将会是多么凄惨,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巩固郑氏不可动摇的地位。这满腔的怒火与自诩的正义,交织成了他今日前来的全部动力,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仿佛一位即将执行天罚的审判官。

在来这里的路上,甚至在更早之前,当四公子将郑志肃的消息禀报给他时,这场审判的剧本就已经在郑凯的脑海中上演了无数遍。他想象过自己如何用最冰冷、最威严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读郑志肃的罪状,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刺穿对方的心脏。他想象过对方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会如何惊恐万状,如何面如死灰,如何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他甚至想好了自己要说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轻蔑的眼神,每一个充满力量的手势。最终的结局,早已设定好:他将亲手将这个家族的叛徒、人间的败类,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边,让他为自己的愚蠢和罪行,发出最绝望、最痛苦的忏悔。这个剧本,完美、酣畅淋漓,足以满足他所有的权力欲和报复心。

然而,现实,却以一种他全然未曾预料到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他准备开口,准备将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威严台词掷出时,那个坐在破旧木椅上、衣着朴素、面容平静的男人——郑志肃,却先他一步开口了。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话语的内容,更是简单得令人发指——“资源”。就是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郑志肃口中吐出,却像一道惊雷,在郑凯的脑海中炸响。它没有丝毫的火药味,却蕴含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漠和嘲讽。一瞬间,郑凯精心构建的、充满了威严与怒火的整个心理剧本,那座由他正义感和权力欲堆砌起来的宏伟宫殿,就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面前,如同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沙塔,轰然倒塌,瞬间被撕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残渣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