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希望的嘲讽(2/2)
“郑志肃,”他缓缓地、清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仿佛在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这个名字,在您那金贵无比的族谱上,在您那精密如棋的计划里,难道就只是一个……一个用来填充空白的、可有可无的符号?”他的质问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对方的心上,也敲在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里。“我身上流着的,难道不是和您一样的、郑家的血脉?还是说,这血脉在我身上,就变得低贱、变得不配被承认?”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剥夺身份的愤怒与困惑,他不是在争夺什么,而是在质问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生命,存在的意义何在?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您知道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是在仆役的冷眼和同辈的欺凌中,像条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我是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抱着双膝,在彻骨的孤独中,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才活到今天的!”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逼视着对方眼中可能闪现的任何一丝波澜。
“那些受的苦,那些被逼到墙角、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委屈,那些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流干的血和泪……”他伸出手,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一切的一切,就因为您高高在上地给了我一个‘父亲’的名头,就因为您是我的生父,就全都该被一笔勾销,当作从未发生过?”他的质问充满了血腥味,那不是比喻,而是他真实人生的写照。他无法接受,自己用整个青春和尊严换来的生存,在对方眼中,竟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被抹去,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长篇的控诉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郑志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头被困在囚笼中的野兽,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和痛苦。他试图用这冰冷的空气,去浇灭心中那片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悲伤。这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也仿佛要将胸中那片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风暴,强行压制回灵魂的最深处。他的身体因为这巨大的用力而微微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这一刻,他不是在平复心情,而是在进行一场惨烈的自我镇压,将那个充满愤怒与委屈的自己,亲手锁进牢笼。
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他终于缓缓地睁开双眼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双眼睛,曾经即使在最困苦的时候,也还藏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一抹对人性温暖的渴望。那点微光,是他支撑自己走过漫漫长夜的全部动力。然而此刻,那点期盼与温度,如同风中残烛,被彻底吹熄,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万古不化的寒冰。那冰层之下,是极致的理智,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逻辑与计算的冰冷。这双眼睛不再看人,而是在审视一个物件,评估一个变量。所有的愤怒、悲伤、委屈,都被这极致的理智过滤、封存,转化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绝对的冷静。他的眼神清澈得可怕,倒映着对方惊愕的脸,却激不起任何情感的涟漪。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虚伪、放弃了所有幻想后的平静,是一种将过去的自己亲手埋葬后的新生。
这便是他最终呈现给世界的姿态——一种平静。
但这平静,并非风平浪静后的安宁,而是火山喷发后,被岩浆烧灼成琉璃的、寸草不生的死寂。这是一种看透了一切虚伪的谎言、看破了所有温情假面后的平静;是一种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斩断了最后一丝血缘牵绊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