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被标价的血脉(2/2)
那狂放的笑声持续了许久,直到笑得他眼角发酸,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眼角汇聚,却并非悲伤的泪。他猛地收住笑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他抬起一只手,食指笔直地、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般指向对面的郑志肃。
那只手,那只曾在无数商业合同上签下决定命运的名字、曾在无数次会议上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下的青筋如同愤怒的蚯蚓般根根暴起。这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般的怒火。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手臂的晃动,那根颤抖的手指,仿佛是他全部怒火与震惊的具象化,精准地指向了他眼中这个大逆不道的根源。
“好!”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淬了毒的赞许。紧接着,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音节都化作子弹,射穿郑志肃的胸膛。
“好一个补偿!”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红木书桌,沉闷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如山一般倾泻而来。
“我郑凯,活了大半辈子,从一无所有到执掌郑家这艘巨轮数十年!我见过的风浪,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我谈判过的对手,从政界名流到商界巨鳄,哪一个不是人精?可我今天,我郑凯,还是第一次听见!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当着他亲生父亲的面,用这种市侩的、肮脏的、冰冷的字眼,来谈‘补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被颠覆世界观的震惊与暴怒。在他的人生信条里,父亲是给予者,是主宰者,是神明;儿子是接受者,是服从者,是附属品。而此刻,这个附属品竟然跳出来,用一种平等交易的姿态,向他这个神明索要报酬。这不仅仅是忤逆,这是对他整个信仰体系、对他毕生所维护的“父权”最彻底的亵渎与颠覆。
“你把父子亲情当成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愤的颤音,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看到圣物被玷污。他死死地盯着郑志肃,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动摇,但最终只看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当成市井里菜贩子和主妇讨价还价的买卖了?!‘我给你二十年的命,你给我一笔钱,我们两清’?是吗?郑志肃,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个道理?!”他模仿着市井交易的口吻,语气夸张而轻蔑,仿佛在复述一个极其下流的段子。“父子血脉,那是天经地义,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是你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来交易、来清算的廉价货色吗?!你把这份神圣的、不容置疑的恩情,贬低到了什么地步!”
在他看来,亲情是一种无上的恩赐,是父亲对儿子的绝对支配权,是儿子必须用一生来偿还的、永远也还不清的债。而郑志肃口中的“补偿”,则将这份“恩赐”明码标价,彻底撕碎了它神圣的外衣,暴露出其下赤裸裸的、被他唾弃的功利本质。
“你把为父的养育之恩置于何地?!”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郑志肃完全笼罩。他的声音不再是质问,而是咆哮,是狮子被侵犯了领地后的终极怒吼。
“我让你生在郑家,给你锦衣玉食,给你最好的教育,给你旁人几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台!我让你姓郑!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你现在一句‘补偿’,就想把它轻轻抹去,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你把我郑凯的付出,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的劳作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喷发出来。
“你又把我们郑家百年来的纲常伦理置于何地?!‘父为子纲’,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维系家族荣耀的基石!是让你这样践踏的吗?!你今天敢向我讨要补偿,明天是不是就要掀了郑家的祠堂,指着祖宗的牌位问他们要利息了?!郑志肃,你这不孝的东西!你这不是在要补偿,你是在动摇我们郑家的根基,是在挖我们郑家的祖坟!”
他将个人的愤怒上升到了家族存亡的高度,将郑志肃的行为定义为对整个家族秩序和伦理道德的颠覆性攻击。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愤怒,更是他所代表的那个腐朽、僵化却无比强大的旧世界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