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染心色(2/2)
苏老染听说了,照旧每天在后院摆弄他的药草。阿禾却急得团团转:师傅,咱们也降价吧,再这样下去,染坊要关门了!
苏老染没理他,只是把刚摘的栀子放进石臼里捣。捣着捣着,突然了一声,指着阿禾的手:你看。
阿禾低头,只见自己的指甲缝里,沾着点淡紫色,洗都洗不掉。那是前日给药铺的陈掌柜配桔梗′紫时沾上的,陈掌柜要给过世的妻子做寿衣,染布那天,他蹲在染坊门口,哭了整整一下午。
这紫,比以往艳些。苏老染的眼神亮了,你心里的东西,跑到布上去了。
阿禾愣住了。他想起染那匹布时,心里确实堵得慌,想起陈掌柜佝偻的背影,想起自己爹娘模糊的模样。
秋分时,柳婶又来了,这次眼眶红红的。苏伯,侄女嫁不成了。她说,男方家嫌我们陪嫁少,要退婚。
苏老染沉默了半晌,转身从里屋抱出匹红布。那红不似寻常的正红,带着点暖橘调,像夕阳落在熟透的柿子上。这是前几日染的合欢红,你拿去给孩子做件夹袄吧。
柳婶接过布,眼泪掉在布上,竟没晕开半点水渍。这布......
经得住泪。苏老染摆摆手,心要是真的,穿粗布也体面。
那天傍晚,阿禾看见白小姐的布庄挂出了的牌子。据说她进的那批孔雀蓝,被雨水淋过之后,褪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像蒙了层尘土。
阿禾蹲在染缸边,学着苏老染的样子,往缸里撒石灰。阳光透过树叶,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懂了师傅说的差着点意思——染布不只是调色,是把心里的光,揉进布纹里。
苏老染站在屋檐下,看着阿禾认真的侧脸,檐下的幡子不知何时换成了浅浅的鹅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他摸了摸掌心的疤,那里似乎还留着当年的温度,烫得人心里透亮。
后来,阿禾成了新的苏老染。他染的布,依旧每月只接一桩生意,染出的醉胭脂,据说能映出姑娘脸上的红晕;染出的松柏青,裹在老人身上,能闻到松针的清香。
有人问阿禾,染布的诀窍是什么。他总是指着后院的染缸,笑着说:你看这水,心里是什么色,布就是什么色。
染坊的草木香,年复一年地飘在碧霞镇的老街上,混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染出了一街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