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听风巷的埙(2/2)

小禾脸一红,他最想记住的,是娘临终前唱的山歌。可他嘴笨,哼不成调,只好拿起铜匠铺的小锤子,对着陶坯轻轻敲。叮叮当当的,倒也有了些山里的调子。

墨老听看着他敲得认真,突然说:你娘的山歌,是带着山泉水的甜吧?

小禾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他从没跟人说过娘的山歌什么样,可墨老听的话,像直接把那声音送进了他耳朵里。

入秋时,镇上的戏班来了个名角,唱《霸王别姬》的,嗓子亮得能穿透戏台的顶。名角听说了墨老听的事,带着戏班的人来听风巷,非要他给评评自己的嗓子。

我的声音,能存进您的埙里吗?名角亮开嗓子,唱了段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巷子里的麻雀都惊得飞了起来。

墨老听摇摇头:你的声音太满了,装不下。

名角的脸沉了:是说我的嗓子不如个小姑娘的笑声?

声音不在高低。墨老听指了指巷口的老槐树,你听它的叶子响,有风时哗啦啦,无风时静悄悄,可谁都知道它长了多少年。

戏班的人都笑了,名角却没笑。那天夜里,听风巷的人都听见,戏班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练嗓声,不像以前那么亮,倒多了些沉在心底的东西。

小禾渐渐学会了捏陶埙。他做的埙样子不规整,却带着股铜器的韧劲。墨老听教他怎么分辨声音的重量——新生儿的哭声重三钱,恋人的私语轻如鸿毛,老人的叹息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得用最厚实的陶土才能接住。

您怎么知道这些的?小禾问。

墨老听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里有个浅浅的疤。年轻时在矿上,炸山时伤了耳朵,啥都听不见了。后来躺在山里,听了三年的风声,才慢慢听见别的。他顿了顿,声音这东西,你越想抓住,它跑得越快,得像风拂过水面,轻轻巧巧的。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墨老听走了。小禾在他枕下找到个陶埙,里面装着听风巷的晨钟暮鼓,装着王婶的唠叨,装着秦先生的咳嗽,还有他自己敲铜器的叮当声。

小禾把埙放在老墙根下,像墨老听从前那样坐着。雪落在埙上,簌簌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哼着调子。巷子里的人走过,都说听见了墨老听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自己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在雪地里发着温温的光。

后来,听风巷的墙根下,总能看见个年轻的身影,手里拿着个不太像样的陶埙。有人来存声音,他就问:这声音对你来说,重多少斤两?问完了,便对着陶埙,轻轻吹起风的调子。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雪的凉,带着花的香,带着那些被好好收藏的声音,一年年,吹过青河镇的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