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三把烈火(2/2)

杨任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承奉太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眼前不再是堆满灰尘的卷宗,而是瞬间被血与火充斥!

他仿佛看见了东方的地平线在震动。那是姜文焕!东伯侯姜桓楚的儿子!他统领着百万复仇的虎狼之师,像一股烧红了铁水的洪流,昼夜不停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游魂关!三年了!整整三年血肉磨盘般的苦战!多少商军精锐填了进去?多少粮秣辎重化作了灰烬?关墙被反复冲刷,早已摇摇欲坠!那是悬在朝歌头顶的第一把滴血利刃!

视线猛地向南撕裂。南疆的烟尘遮天蔽日!鄂顺!南伯侯的儿子!他父亲被纣王无故屠戮,滔天的恨意点燃了整个南疆!三山关的烽烟就没有熄灭过!老将邓九公,那位曾让蛮夷闻风丧胆的悍将,如今也只能在关墙之上苦苦支撑,一次次打退潮水般的进攻。军库早就空了,将士们饥肠辘辘,身上带伤,眼中是麻木和绝望。三山关还能守多久?那是捅向朝歌腹心的第二把尖刀!

更远的地方,北方阴沉的天空下,仿佛传来巨兽沉闷的喘息。闻太师!国之柱石!远征北海那未知的凶顽强敌,一去就是十余年!音讯几近断绝!胜败未卜!生死不明!大商最能征善战、定海神针般的力量,被死死拖在那片寒苦的冻土之上。朝歌空虚!这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第三记重锤!

内忧呢?杨任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朝堂之上,狐媚当道,忠良噤声!奸佞小人如同闻到腐肉的鬣狗,日夜盘踞在君王身侧,谄媚逢迎,将社稷江山当作他们攀爬的阶梯!宫闱之内,更是毫无规矩可言!苏妲己一手遮天!连那些阉竖宦官,都仗着妖妃的势,在深宫中横行无忌,弄得乌烟瘴气!纲常伦理,崩坏殆尽!

三害在外,刀刀致命!

一害在内,腐蚀根基!

而此刻,这位君王在做什么?搂着祸国的妖妃,在酒池肉林间,在靡靡之音中,畅想着那座榨干了国库、吸尽了民脂民膏、用累累白骨垒砌起来的鹿台!摘星?摘的是大商六百年的气运!是万千黎民的血魂!

一股悲愤激荡在杨任胸中,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滚的呕吐感,脸色铁青,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绝望的火焰。他弯腰,用力将跪在地上的承奉太监搀扶起来,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托付千斤重担的决绝:

“公公!这旨意,你暂且压下!务必压下!一字不得出文书房!”他死死盯着承奉的眼睛,“本官…这就去见驾!去闯一闯那摘星楼!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上一闯!为了这朝歌城内外的万民,为了这祖宗留下的基业…不死不休!”

摘星楼。

浓烈的酒气、脂粉的甜香、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肉轻微腐败般的奢靡气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如同鬼魅的低语。

杨任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踏上铺着厚厚猩红地毯的台阶。那柔软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粘稠的血浆里。他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冷刺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描绘着妖异图腾的巨大门前。侍卫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混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纣王正斜倚在王座里,醉眼惺忪。妲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慵懒地蜷伏在他脚边的软垫上,雪白的赤足在猩红的地毯上格外刺目。她正拈起一枚剥好的水晶葡萄,正要送入纣王口中。大殿两侧,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姬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随着那靡靡之音虚晃着腰肢,动作迟滞而空洞。

“嗯?”纣王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瞟了一眼门口站得像根标枪、脸色却白得吓人的杨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杨任?你不在文书房整理你的破竹片子,跑这儿来干嘛?有屁快放!”他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

杨任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浊气呛得他肺腑生疼。他猛地撩起厚重的官袍前襟,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混乱的脑子瞬间清明起来。

“臣!”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穿透殿内令人昏沉的暖香浊气,直射向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穿透力,“冒死进谏!”

“陛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您可知此刻我大商的根基,正有三把烈火在熊熊燃烧!它们烧的不是别处,烧的是您的天下!您的江山!顷刻间,便要玉石俱焚!”

“第一把火,燃在东疆!”杨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场上的号角,带着血与铁的腥气,“东伯侯姜文焕!他父亲姜桓楚的血仇未报,百万雄师日夜攻打游魂关!整整三年!关墙下的尸骨堆得比城墙还高!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填进去!将士们的血快流干了!粮草已经断绝!陛下!那游魂关的城墙每一次震动,整个朝歌都在摇晃!那是悬在我们头顶的第一把断头刀!”

纣王脸上的醉意似乎被这惊雷般的声音驱散了几分,眉头拧了起来,露出一丝被人打扰享乐的不悦。妲己喂葡萄的手顿在了半空,媚眼微微眯起,冷冷地乜着杨任。

杨任根本不给纣王喘息的机会,声音愈发急促而悲愤:“第二把火,焚在南疆!南伯侯鄂顺!其父无辜惨死陛下之手,滔天大恨!他麾下精兵强将,昼夜不停地猛攻三山关!邓九公老将军已是油尽灯枯!苦苦支撑!国库空虚得跑老鼠!前线的将士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片绝望!陛下!这把火,已经烧到了我们的家门口!随时能把这摘星楼付之一炬!”

“陛下!”杨任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还有最凶险的一把火在北疆!闻仲闻太师!他老人家远征北海那片鬼地方,整整十几年啊!音讯全无!生死不明!北海之敌是人是妖?是胜是败?无人知晓!陛下!那是我大商最后也是唯一能指望的擎天白玉柱!他被死死拖在万里之外!而我们这里呢?朝歌空虚得像个筛子!”他猛地抬手,指向王座之上,“陛下!就在这三面火起、大厦将倾的危亡关头!您!您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猛地指向纣王案头那卷刺眼的鹿台图纸,又狠狠指向纣王怀中的妲己:

“您沉迷于妖妃蛊惑的靡靡之音!您听信谗言,屠戮像姜尚那样的正直忠良!狐媚妖言您奉若神明!忠臣谏言您弃若敝履!小人如臭虫般日夜盘踞在您眼前!君子却被逼得无处容身!宫闱之内,毫无尊卑法度,任由阉宦横行无忌!祸乱深宫!陛下!三害在外,如同饿虎扑食!一害在内,蛀空根基!朝堂上下,已是魔窟!”

杨任的声音如同泣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不忍!臣不忍看这朝歌繁华转眼成空!臣不忍看这六百年成汤基业毁于一旦!臣不忍看这满城百姓沦为白骨!陛下!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求陛下即刻下旨!停了那劳民伤财、自掘坟墓的鹿台之工!让百姓得以喘息!让前线将士能有一口饱饭!让我大商…留一线生机啊陛下!”

死寂。

大殿内只剩下杨任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若有若无、令人脊背发凉的靡靡之音。

纣王脸上的最后一丝醉意彻底消失了。他的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随即又变得铁青,最后浮上一层骇人的煞白。他看着阶下那个几乎要把肺腑都吼出来的臣子,看着他磕破的额头渗出的血迹,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