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穿云关(2/2)

黄飞虎看着陈梧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对方话已至此,姿态放得极低,若再强行要走,反而显得自己不识抬举、疑神疑鬼了。他身为武成王,行事光明磊落惯了,此刻也有些犹豫。况且对方口口声声说要去投奔的“贤主”正是西岐,似乎真是同道?他只能勉强点头:“陈将军如此厚爱,念及我等皆是武人出身,又遭此大难,您的贤明,飞虎心中明白。既然将军盛情款待,我等……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梧心中狂喜,脸上笑意更深,立刻高声下令:“快!重新摆酒!上好酒!奏乐!今日定要与武成王及各位将军尽欢!”

一时间,帅府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陈梧带着手下将领轮番敬酒,气氛看似热烈融洽。宾客之间“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黄飞虎再次起身告辞,语气坚决:“陈将军,承蒙盛情款待,恩同再造。若我黄飞虎他日能有寸进,今日之恩,绝不敢忘!”

陈梧连忙按住他的手,一脸“关切”:“大王!您这就见外了!末将知道您一路奔波,餐风露宿,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人马都困乏不堪了。您看,这天都黑透了,夜里赶路多有不便,万一遇上埋伏更是危险。何必急于一时?就在末将这简陋之地,凑合睡上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末将亲自送您出关!绝无二话!您千万放心!” 他把“绝无他意”、“千万放心”说得斩钉截铁。

黄飞虎眉头紧锁,心底警铃大作:在这敌境之中,还是在刚杀了对方亲兄弟的关隘里留宿?找死!他正要严词拒绝——

“大哥!” 旁边的黄明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地插话,他显然被几杯酒和美言搞得有些飘了,“我看陈将军是真讲义气!一片好心!咱们这一路也确实累得够呛,骨头都快散架了。在这儿睡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再走也不迟嘛!” 他完全没意识到潜在的危险。

黄飞虎看着黄明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看周围疲惫不堪的部下,再看看陈梧那殷切得近乎诡异的笑容……他心头万般挣扎。强行要走?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脸动手,部下疲惫,未必能讨得了好。留下?无异于睡在毒蛇窝里!

最终,迫于形势和部下的状态,黄飞虎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吧。” 语气沉重无比。

陈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灿烂如花:“好!好!末将这就派人安排!大王您好好休息!末将就不打扰了,明日一早再来相送!” 他表现得极其识趣,立刻带着手下将领告退。

黄飞虎强忍着不安,将陈梧送出府门。看着陈梧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立刻命令家将,把所有装载家眷、细软的马车都推进帅府旁边的廊檐下,紧紧挨在一起堆放好,多少算是个临时屏障。

手下点起几支粗大的蜡烛,微弱的烛光在空旷的大殿里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连日奔波、激战、再加上刚才强颜欢笑的宴会,所有人都累到了极点。几乎是一沾到临时铺的地铺,沉重的鼾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偌大的帅府大殿,瞬间被粗重的鼾声和鼻息声填满。

黄飞虎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的主位上,毫无睡意。烛光将他紧锁的眉头和忧虑的面容映照得格外分明。他环顾四周酣睡的部下和家人,再看看殿外漆黑的夜色,心中翻江倒海。

背叛!逃亡!妻子受辱自尽!妹妹被活活摔死!一幕幕惨剧在脑海中翻腾。七代忠良啊!为大商朝流了多少血汗?结果呢?落得个家破人亡、如丧家之犬般奔逃的境地!而刚才还不得不和杀弟仇人虚与委蛇,甚至被迫睡在对方的巢穴里!这口窝囊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老天爷啊!” 黄飞虎猛地一拳砸在硬木扶手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没能惊醒一个熟睡的人。他压抑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我黄家七代忠心,难道就换来今天这样一条叛逃的死路?!我黄飞虎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是那昏君……他逼死我妻,灭绝人伦!害死我妹,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殿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夜色,看到那个昏聩的朝歌王宫:

“老天爷!你睁睁眼!若那西岐武王肯收留我们,肯借兵给我……我黄飞虎对天发誓!哪怕粉身碎骨,也定要杀回朝歌,伐了那无道的昏君!血债……必须血偿!”

巨大的悲愤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抓起旁边矮几上宴席剩下的一只青铜酒爵,想狠狠摔在地上发泄,却最终只是死死攥紧,坚硬冰冷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借着烛火,他抽出腰间佩刀的刀尖,用尽全身力气,在冰冷的青铜几案上,一笔一划,刻下内心的悲鸣:

七辈忠心喂了狗,画饼充饥一场空。

今日狼狈投西岐,前路茫茫心难平。

五道雄关如鬼门,过关斩将步步惊。

三番血战君何在?昏君无道恨难平!

飞鸟失巢家已碎,寄人篱下先自疑。

老天若肯睁眼看,遂我此志改天命!

洗净今日奇耻辱,血债终须血来清!

最后一句刻完,刀尖在青铜案上划出刺耳的尖啸。黄飞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大殿里,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压抑的呼吸,混杂在震天的鼾声里。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宴席上残留的酒气,混合着汗味和皮革的味道,隐隐透出一丝……血腥的杀机。他死死盯着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