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井底微澜（2/2）
果然，一进文书房，便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张公公和那两名老太监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皆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见到青瑶进来，张公公立刻招手让她近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后怕：“青瑶，你可知昨夜宫中出了怪事？”
青瑶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怪事？奴婢不知，还请公公明示。”
“西北角那口废弃多年的龙泉井，昨夜子时过后，竟然……竟然自己涌出水来了！还冒着气泡！值守的侍卫发现后报了上去，惊动了陛下！陛下连夜派了钦天监的人和工部官员前去查验！”张公公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你说怪不怪？那井都枯了几十年了！偏偏在昨夜子时，望日，太阴星力最盛之时复苏！钦天监的人看了，都说……都说可能是地脉变动，天降祥瑞啊！”
祥瑞！
这两个字如同蜜糖，瞬间裹挟了青瑶的心！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口的欢呼，脸上却配合地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竟有此事？！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可不是嘛！”另一名老太监也凑过来，啧啧称奇，“都说这定是上天佑我皇朝，边疆战事定然能逢凶化吉！陛下听闻后，虽未明言，但据说……龙心甚悦！”
龙心甚悦！
青瑶垂着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波澜。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制造了一场“祥瑞”，并且将这“祥瑞”与皇帝最关心的边疆战事联系了起来！她的价值，已然不同！
然而，喜悦之余，是一丝更深的不安。钦天监和工部都派人查验了，他们……会不会看出人为的痕迹？那特制的药粉，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上午巳时刚过，怀安便再次来到了文书房。
“青瑶，陛下宣你即刻前往西暖阁见驾。”
又来了！
这一次，青瑶的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些未知的恐惧，多了些孤注一掷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审判的紧张。
她知道，决定她命运的时刻，到了。
西暖阁内，朱瞻基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青瑶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那连日来的沉郁，似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御案上，除了日常的奏章，还放着几份显然是刚刚呈上来的、关于龙泉井“异象”的查验报告。
“平身。”朱瞻基的声音依旧平淡。
“谢陛下。”青瑶起身，垂首恭立。
“昨夜宫中异象，你可听闻？”朱瞻基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无形的网。
“回陛下，奴婢清晨听闻张公公提及，亦是震惊不已。”青瑶谨慎地回答。
“哦？”朱瞻基指尖敲打着那份查验报告，“钦天监回禀，井水复苏，气泡翻涌，确系地脉之气引动，且时机恰合望日子时，太阴星力最盛之刻，与某些前朝司天监记载相符。工部查验，井水清澈，虽略带陈腐之气，却并无毒性，反而……似乎比寻常井水多了一丝甘洌。”
他每说一句，青瑶的心就安定一分。看来，那药粉并未留下明显破绽，反而阴差阳错，让井水带上了一丝“甘洌”？
“此乃天佑陛下，天佑我皇朝！”她立刻顺势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虔诚。
朱瞻基看着她，眸中深邃，良久，才缓缓道：“天佑？或许吧。不过，朕更想知道，你前日所呈星象图，所指北疆极北之地，与昨夜龙泉井复苏，皆暗合‘地脉’、‘太阴’之说……这，难道也只是巧合？”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青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那道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奴婢不敢妄称天意。但奴婢以为，世间万物，皆有其理。前朝司天监观测星辰地脉数百载，所遗记载，未必全是虚妄。奴婢机缘巧合，得窥一斑，又蒙陛下不弃，许奴婢研习，方能于昨夜星力最盛之时，隐约感知地脉异动，进而……进而大胆推测龙泉井或有所显。此非奴婢之能，实乃陛下洪福齐天，引动天地交感所致！”
她将一切功劳都推给“陛下洪福”和“天地交感”，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侥幸的“感知者”和“推测者”，既抬高了皇帝，又巧妙地解释了她为何能“预见”异象，同时依旧保持着谦卑与不确定。
朱瞻基沉默着，御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明明灭灭的神情。
“感知？推测？”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莫测，“你能感知地脉异动，能推测泉井复苏……那么，依你之见，北疆战事，运势几何？”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将虚无的“祥瑞”与现实的战局直接挂钩！
青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答好了，一步登天；答错了，万劫不复！
她脑中飞速运转，结合那本无名旧书中关于“兵势”与“地气”的零星论述，以及她这些时日整理北疆舆图、文书获得的信息，谨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努力做出分析的姿态：
“奴婢愚见，北疆之地，金戈之气旺盛，然则……然则漕运艰难，后勤乃最大掣肘。昨夜井涌，水源乃生命之源，亦象征流转通达。或可预示着……预示着粮草转运之事，将遇难呈祥，有所转机？且太阴主水，水能克火，北疆敌寇多以骑兵掠袭，其势如火，或可……或可受其所制？”
她不敢说得太满，更不敢做出任何具体的预测，只将“祥瑞”象征意义与战局面临的困难、以及五行生克的模糊概念结合起来，给出一个充满暗示、却又无法证伪的“解读”。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眸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在判断她话语中的虚实。殿内再次陷入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的‘感知’，倒是有趣。”他并未评价对错，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回文书房了。”
青瑶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弄巧成拙？！
然而，朱瞻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如遭雷击——
“擢升你为乾清宫御前尚义，随侍朕之左右。专司……整理研习司天监遗档，观测星象地脉，以备咨询。”
御前尚义？！随侍左右？！
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从卑微的、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宫女、女史，一跃成为有品级、能时常面圣的御前女官？！虽然这“尚义”之职品级不高，且职责看似虚妄，但“随侍左右”四字，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
巨大的冲击让青瑶一时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愿意？”朱瞻基眉梢微挑。
“奴婢……奴婢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青瑶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哽咽。这一次，并非全然伪装。
“起来吧。”朱瞻基挥了挥手，“记住你的本分。司天监之术，玄奥莫测，朕希望你能真正为朕，为这大明江山，窥得一丝天机。”
“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青瑶深深叩首。
退出西暖阁时，青瑶依旧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如同踩在云端。阳光刺破连日的阴云，洒在乾清宫巍峨的殿宇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她成功了！她终于在这吃人的宫廷中，搏得了一席之地，一个相对安全，也更具分量的位置！
然而，就在她心中被这巨大的喜悦和暂时的安全感充斥之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廊柱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皇后身边的墨竹！她正静静地望着这个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青瑶心中的狂喜瞬间冷却了大半。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