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司正锋芒(1/2)
寅时三刻,晨光未曦,紫禁城还沉浸在一片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寂之中。但位于皇宫西北隅,靠近西苑的一处独立小院——原先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如今已被连夜洒扫整理出来,挂上了“典籍司”临时属衙的简陋木牌——内里已是灯火通明。
青瑶,或者说,新任的尚宫局司正沈青瑶,身着刚刚送来的、象征五品女官的青色绣鹭鸶纹官服,端坐在一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花梨木书案之后。官服稍有些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初生新竹,柔韧而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她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昨夜遗留的一丝疲惫,双眸清澈沉静,不见新官上任的志忑或兴奋,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宁定。
书案上,摆放着寥寥几卷刚刚从尚宫局本部调来的、关于宫内典籍管理和女官教化的陈旧规章,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以及一枚婴儿拳头大小、质地非金非木、刻有“观星”二字篆书的玄色令牌——那是她“观星使”身份的凭证,也是密折直奏之权的象征。
小院门外,守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小内侍,是皇帝亲自指派的内卫,明为听用,实为护卫与监视。院内,除了青瑶,暂时并无其他属官或宫女。尚宫局那边对于这位空降的、来历神秘且圣眷正隆的司正,态度暧昧,既不敢得罪,也未曾立刻派人前来效力,显然都在观望。
青瑶并不在意这份刻意的冷遇。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权力并非来自职位名头,而是来自帝心,来自实力,来自你所能展现的价值和带来的威慑。她这个“司正”,这个“观星使”,能否立得住,不在这一时半刻的排场。
她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观星令”,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与皇宫龙气隐隐相连的禁制力量。皇帝给予她特权,却也留下了钳制。她闭上眼,心神微沉,尝试着将一缕细微的太阴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令牌之中。
没有阻碍,那缕力量如同溪流汇入江河,顺畅地融入令牌。瞬间,一种奇妙的感知以令牌为中心扩散开来——她仿佛能“听”到皇宫上空那无形流转的、代表着皇权秩序的“气”的微弱脉动,能隐约感觉到几处气息特别凝聚或晦涩的地方,比如乾清宫,比如长春宫,甚至……更遥远一些,比如宗人府方向那团混乱而衰败的气息(属于朱载堃),以及东厂衙门所在那片阴冷肃杀的区域。
这令牌,竟能小幅增幅她的感知,并与皇宫大阵有着微妙的联系!这既是便利,恐怕也是一种更隐晦的定位与监控。
青瑶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力量。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陈旧的规章上,心思却早已飞远。“先生”、曹谨行、陆离、乃至皇帝……这盘棋的各方,都在落子。而她,也不能再等了。
“来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一名内卫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去尚宫局,传我的话。”青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调近三年宫内所有人员变动记档,特别是涉及西苑、钟鼓司、以及……已故或离宫人员的卷宗,一个时辰内,送至本院。”
内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领命:“是,司正大人。”转身快步离去。这位新司正,第一把火,竟烧向了人员档案?而且目标如此明确?
青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微凉的茶水。西苑是事发地,钟鼓司掌管时辰礼仪,可能与仪式时间有关,而已故离宫人员,则是追查“暗香阁”残党和“先生”可能安插或灭口之人最直接的线索。这是她基于现有信息,能做出的最有效率的排查方向。
命令下达不久,小院外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哼,好大的架子!这才第一天,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调阅三年记档?她可知那有多少卷宗?一个时辰?分明是故意刁难!”
“听闻是破了西苑的案子才得的官,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曹公公那边,似乎对她很是不满呢……”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内听得清清楚楚。是尚宫局派来送档案的几名低阶女史和内监,显然受了上头某些人的暗示,前来试探这位新司正的底细和脾气。
青瑶放下茶杯,眼神微冷。果然来了。这后宫之中,捧高踩低是常态,更何况她这样一个突兀崛起、动了不知多少人奶酪的“异数”。若今日不能立威,日后只怕寸步难行,更遑论查案。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非议与抱怨,直到那几人磨磨蹭蹭地抬着两大箱沉重的卷宗,走到院门口,被内卫拦住。
“司正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内卫的声音冰冷。
“这位侍卫大哥,不是我们喧哗,是这卷宗实在太重,兄弟们抬得辛苦,抱怨两句罢了。”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油滑响起,是个领头的老太监,“再说,沈司正这要得也太急了,咱们尚宫局事务繁忙,哪里抽得出那么多人力?能送来这些,已是看在陛下……”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打断了老太监的话。
是青瑶手中的茶杯,被她轻轻放在了桌上,力道却恰到好处地让杯底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院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内那个端坐的青色身影。
青瑶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院门口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尚宫局来人,最后落在那个领头的老太监身上。她的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淡漠与威严。
“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老太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地答道:“回……回司正大人,奴婢张德禄,是尚宫局典簿司的掌案。”
“张德禄。”青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你方才说,本官要卷宗,是故意刁难?”
“奴婢……奴婢不敢!”张德禄冷汗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司正如此直接。
“不敢?”青瑶微微挑眉,“本官奉陛下特旨,查办西苑逆案,凡涉案线索,无论涉及何人何司,皆有优先调阅、彻查之权。你尚宫局掌管宫内典籍人事,提供相关卷宗乃分内之事。如今案情紧急,本官限时一个时辰,已是体谅尔等。你却在此抱怨卷宗沉重,言语推诿,更妄议圣意,质疑本官办案所需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每说一句,张德禄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到最后“妄议圣意”四个字,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刚才那些话,若真被扣上“妄议圣意”的帽子,足够他掉脑袋了!
“司正大人明鉴!奴婢绝无此意!是奴婢嘴贱!是奴婢糊涂!”张德禄再也顾不得面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这就让人把卷宗搬进去!立刻!马上!”他回头对着那几个吓傻的女史内监尖声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搬!小心着点,别弄坏了卷宗!”
那几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卷宗箱子抬进院内,动作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
青瑶看着磕头如捣蒜的张德禄,并未立刻叫他起来,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两箱卷宗,淡淡道:“卷宗既已送到,便回去复命吧。告诉尚宫大人,本官职责所在,若有需协助之处,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尚宫局。”
“是是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张德禄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带着人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小院,背影狼狈不堪。
院门外,恢复了寂静。
两名内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位沈司正,年纪轻轻,手段却是不俗。恩威并施,敲山震虎,瞬间便确立了在这临时属衙的权威,更借张德禄之口,将她的权势和办案的决心,清晰地传递回了尚宫局,乃至整个后宫。
青瑶没有理会外面的反应,她起身走到那两箱卷宗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翻开。纸张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尚宫局的刁难解决了,但真正的挑战,在于从这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线索。
她需要帮手。可靠且得力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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