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墨痕(1/2)

皇帝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像一根细如牛毛的刺,扎在青瑶的心头,让她接连几日都心神不宁。她反复检查腕间那点朱砂,确认它被袖口妥帖地遮盖着,平日里举止愈发谨慎,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清晨,王掌仪将她唤至跟前,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肃穆:“青瑶,收拾一下,带上笔墨,随我去一趟乾清宫西暖阁。”

青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应道:“是。”

再入乾清宫,心境已与初次截然不同。西暖阁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的威压气息。朱瞻基端坐于御案之后,并未批阅奏章,而是手持一卷书,听得内侍禀报,方才抬起眼。

目光掠过王掌仪,在她身后的青瑶身上停顿了一瞬,平淡无波。

“陛下,”王掌仪躬身道,“尚仪局女史青瑶带到。”

“嗯。”朱瞻基放下书卷,指了指御案一侧堆积如小山般的卷轴与册页,“前几日清理内库,翻出些前朝旧档与一些地方呈送的舆图册子,年久受潮,字迹多有晕染破损。朕瞧着尚仪局近年录写的文书字迹尚算工整,便叫你来,将这些模糊不清之处,照着上下文意,重新誊录清晰。”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青瑶却瞬间绷紧了心弦。前朝旧档,地方舆图……这绝非普通宫规文书可比。其中涉及前朝政事、地理兵要,稍有不慎,誊错一字,都可能引来弥天大祸。更何况,皇帝为何偏偏指名她来?是真的只因她“字迹尚算工整”,还是……另有一层试探之意?

她不敢深想,立刻跪伏谢恩:“奴婢遵旨。”

“起来吧,”朱瞻基淡淡道,“就在那边角案上做,勿要打扰朕处理政务。”说罢,他便重新拿起书卷,不再看她。

青瑶起身,走到御案右下首一张早已备好的小案前。王掌仪低声叮嘱了她几句“务必仔细”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偌大的西暖阁,顿时只剩下她与皇帝两人,以及侍立在角落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内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轻轻展开第一份卷轴。这是一张地方呈送的《山河舆图记》局部,描绘的是北疆某处山川地形,墨迹因受潮而大片晕开,许多标注地名、关隘、水系的字迹已模糊难辨。

青瑶凝神静气,先是将整张图细细看了一遍,将尚能辨认的字迹与图形结构刻入脑中。随后,她取过一张新的宣纸铺开,磨墨润笔。

笔尖蘸饱了墨,她却悬腕停顿了片刻。这不是简单的照抄,而是需要依据残留的笔画、周边的地形、乃至前后文意进行推断、补全。如同在迷雾中摸索路径,一步踏错,便可能坠入深渊。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在“暗香阁”受训时看过的无数舆图、地理志,以及入宫后偶然瞥见的零星相关文档。那些看似无用的信息碎片,此刻在她脑中疯狂碰撞、组合、推演。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笔尖落下,稳健而精准。她并非随意书写,而是刻意模仿了这图册原本的笔迹风格——一种略带拙朴的馆阁体。每一个补全的字,都力求与周边残存的墨痕气韵相连,仿佛它们本就该是如此。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阁内只闻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笔尖在纸面游走的沙沙声。

朱瞻基虽手持书卷,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个伏案疾书的纤细身影。他看着她展开图卷时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看着她落笔前那片刻的凝思,看着她笔下流淌出的、与原件几乎别无二致的字迹……

这绝非一个普通宫女应有的见识与定力。那份补全的舆图,不仅字迹模仿得以假乱真,就连对地形、关隘的推断,也精准得令人心惊。她补上的那个“隘”字,与旁边模糊的“狼首”二字相连,正是前朝对北疆“狼首隘”的旧称,若非熟读典籍,绝难想到。

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青瑶已仔细补全了三份图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的高度集中让她有些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不见丝毫松懈。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朱瞻基放下书卷,端起茶盏,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看来,你不仅字尚可,于地理舆图,亦有些见解。”

青瑶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放下笔,起身垂首:“陛下谬赞。奴婢只是依着残留笔画与图势胡乱揣测,惶恐不已,岂敢妄称见解。”

“胡乱揣测?”朱瞻基轻哼一声,走到她的小案前,目光落在她刚刚补全的一处河道标注上,“这‘黑水河’的流向,与前朝《北疆志》所载分毫不差,也是胡乱揣测能中的?”

青瑶心头猛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她确实参考了《北疆志》的记忆,但那本书并非宫中常见,皇帝竟连这也知道?

她立刻跪伏在地:“奴婢……奴婢幼时家中有几本残破杂书,隐约记得些零星记载,实是侥幸,请陛下恕罪!”

她将一切推给“幼时杂书”和“侥幸”,这是唯一能解释的理由。

朱瞻基看着她伏地的背影,纤细,脆弱,却又透着一种异常的坚韧。他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幅舆图:“起来吧。继续。”

“谢陛下。”青瑶起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却觉得那支紫毫笔重若千钧。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烙在她的背上,让她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应对眼前的誊录工作,又要分神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同时还要压制体内因紧张而隐隐躁动的“焚心”之毒。

直到申时末,朱瞻基才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青瑶如蒙大赦,将誊录好的部分整理好,恭敬地行礼告退。退出西暖阁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虚脱,强撑着才稳住步伐。

她离开后,朱瞻基走到她工作了一整日的小案前,拿起她补全的几份舆图,仔细看了许久。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内容推断精准老辣。

“怀安,”他唤来贴身内侍,声音低沉,“去查查,这个青瑶入宫前,家中到底是何种境况。读过哪些书,接触过哪些人。”

“是,皇爷。”

青瑶回到尚仪局住处,已是身心俱疲。同屋的彩衣见她脸色苍白,关切地问了几句,被她以“在御前当差紧张”为由搪塞过去。

夜里,她再次感受到“焚心”之毒蠢蠢欲动的灼热感,虽然距离下次服“解药”尚有十余日,但白日的紧张与压力,似乎加剧了毒素的活跃。她蜷缩在黑暗中,咬牙忍受着那熟悉的煎熬,心底对自由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必须尽快找到解毒之法!不能再受制于人!

翌日,她依旧被传召至西暖阁誊录旧档。这一次,朱瞻基似乎忙于政务,并未过多留意她,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誊录间隙,她需要去库房取一些备用纸张。穿过宫苑时,却迎面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的女子身着杏子黄绫裙,容貌娇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正是许久未见的陈妃。

青瑶立刻避让到道旁,垂首行礼。

陈妃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你便是尚仪局那个叫青瑶的女史?”

青瑶心中微讶,谨慎回道:“回娘娘,正是奴婢。”

陈妃打量着她,眼神复杂,半晌,才幽幽叹道:“本宫听闻你心思细,字也好。前日……多谢你为王掌仪解围。”她指的显然是白玉观音之事。

“奴婢不敢当,分内之事。”青瑶谦卑应道。

陈妃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离去。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青瑶敏锐地捕捉到,陈妃身上除了淡淡的药味,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细微的、与那日蜜饯中相似的“苦兰芷”的气味。

她心中一动。看来,那加了料的蜜饯,陈妃仍在食用。下毒之人,手段隐秘且持续。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却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接触到更深层宫廷隐秘,甚至或许能借此探寻“焚心”解毒线索的机会?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按下这个念头,继续前往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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