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露下的秘密(2/2)
“找了有啥用?”周福贵扯了扯衣角,指腹蹭过上面打了好几层的补丁,那补丁的颜色都已经发灰了,“张镇长说‘要顾全大局,支持县里重点项目’,把人轰了出来。后来派出所来了两回,开着警车,在村里转来转去,说谁要是敢闹事,就按‘妨碍公务’抓起来。”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前儿个我那半亩菜棚,就因为挨着他们划的线,半夜里被推土机推平了。一棚快上市的黄瓜啊,刚长到半大,嫩生生的,全烂在泥里……”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在月光下闪了闪。
周福贵忽然抓住林辰的胳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硌得林辰生疼。“林镇长,您是读过书的官,您懂道理,您知道啥是公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地上刨食,没求过发财,就求保住这点念想,能让子孙后代还有口饭吃。您……您给老百姓说句公道话,中不?”
林辰看着老汉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他想起上周去村里统计土地时,周福贵的小孙子抱着个蔫巴巴的黄瓜,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说要留着给城里来的医生看——孩子的妈就是因为前几年喝了被上游小作坊污染的河水,得了怪病,浑身浮肿,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就靠这半亩菜棚换药钱。
“您带我去看看菜棚。”林辰关掉测绘仪,屏幕的绿光在他眼里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冷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菜棚的残骸在月光下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折断的竹竿东倒西歪地戳在泥里,有的还带着被碾压过的痕迹,弯成了奇怪的形状。嫩黄的黄瓜被碾碎,绿皮和黄瓤混在一起,沾着烂叶和黑泥,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腥气,闻着让人心里发堵。周福贵蹲在废墟上,粗糙的手轻轻摸着一根没被完全压断的藤蔓,藤蔓上还挂着个小拇指大的黄瓜纽,已经蔫得发皱了。他的指缝间渗出了血珠,大概是被断竹竿划破的,血珠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点,很快就被潮湿的泥土吸收了。
“他们第二天派人来,说‘误推’,赔了五十块钱。”老汉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那棚菜,再长半个月就能上市,少说能卖五百块,够给我老婆子抓三个月的药……”他再也说不下去,用袖子抹了把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辰没说话,默默地掏出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把菜棚的位置、面积、被毁的作物种类和数量一一记下来。字迹因为手的微颤而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周福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四周警惕地看了看,见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
“前儿个他们试机器,往旁边的沟里排了些黑水,这土沾了点,就变成这样了。”周福贵把塑料袋递过来,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抖。
林辰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土块是不正常的灰黑色,不像正常泥土那样松散,捏起来有点像油泥,黏糊糊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夹杂着点说不出的腥气。他心里猛地一沉,用干净的纸巾把土块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装着那份空白的环评报告复印件。“大爷,这事先别声张,也别再跟别人提,我会想办法。”
往回走时,自行车的链条又卡住了,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林辰蹲在路边修理,手指被链条上的铁锈刮破了,血珠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冰冷的秋露冲淡,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远处的施工棚亮着灯,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晕开一小片,隐约传来男人划拳喝酒的声音,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根针,扎在每个依靠这片土地生存的人心上。
他修好自行车,骑上车往镇政府走。夜露越来越重,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装着那块灰黑色的土疙瘩,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也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