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迂回的智慧(2/2)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残茶在杯底积成深色的沉淀。林辰盯着那团沉淀,突然想起周福贵教他看天气:乌云黑得发灰,就得绕着山坳走,等云散了再赶路。
我打算调你去市发改委。赵立东的声音突然转了个弯,像盘山路的急转,综合科科长的位置空着,那里能接触到全市的经济数据,更适合发挥你的专业优势。
林辰猛地抬头,椅腿与地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可我在青溪镇的合作社刚有起色......他想起那些等着分红的村民,想起茶苗移栽的关键期就在下个月,想起周福贵塞给他的橘子——此刻还放在办公桌抽屉里,表皮已经起了细微的皱。
合作社有老周他们盯着,出不了大问题。赵立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以为周志国为什么一直不插手青溪镇的事?因为那片山地穷了三十年,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可镜州的产业结构不一样,那是他的命根子。
他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叠报表,摔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张印着镜州市近五年产业占比,重工业和房地产业的柱状图像两座大山,把中小企业的灰色柱子压得几乎看不见。
镜州的问题,根子在产业结构。赵立东指着那些灰色柱子,这些中小企业,大多是外地人开的,或者是本土没背景的个体户,他们拿不到贷款,拿不到土地,拿不到政策扶持,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而那些活得滋润的大企业,背后都站着周志国的人。
林辰的手指抚过报表上的数字,1998年中小企业贡献了42%的税收,却只获得18%的银行贷款。这个比例,和他在青溪镇合作社账本上看到的村民分红占比惊人地相似——明明付出最多,却分得最少。
你去发改委,不是让你去养老。赵立东的手重重落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让你摸清家底,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综合科管着全市的经济数据汇总,那些藏在报表里的猫腻,那些被掩盖的产业裂痕,只有在那里才能看清。
画框里的江水仿佛在此时流动起来,绕过巨石,穿过石缝,最终汇成更宽阔的水域。林辰想起自己刚到青溪镇时,周福贵说山路绕是绕,可走得稳。
记住,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三步。赵立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与坚定,守住底线,也要学会藏锋。真正的剑,不会整天亮在外面。
离开市委大院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门楼。林辰回头望了眼那栋灰色的建筑,赵立东办公室的窗口还亮着灯,《镜州山水图》的一角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吉普车上,他从包里翻出合作社的账本,最新一页记着:11月5日,收购秋茶320斤,均价较去年上浮0.8元\/斤。字迹是周福贵写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车过青溪镇界碑时,林辰让司机停了车。他走到那棵被划了车胎的老槐树下,树皮上还留着孩子们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远处的茶山上,几个身影正在暮色中忙碌,是村民们趁着晴好天气抢收最后一批秋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福贵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茶苗浇透了。
林辰望着那些在暮色中移动的身影,突然明白赵立东说的不是妥协。就像这茶山,直上直下的陡坡走不通,那就沿着山势慢慢盘,只要方向没错,总能走到山顶。
他给周福贵回了条短信:麻烦盯紧合作社的账,我过阵子回来。
发动汽车时,后视镜里的青溪镇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林辰知道,这次离开不是结束,而是换了条更难走的路。那条路上或许没有茶农的笑脸,没有橘子的清香,只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看不见的暗礁,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那些灰色的柱子,那些被压在报表底下的中小企业,那些和青溪镇村民一样渴望被看见的人,总得有人为他们数一数,算一算,争一争。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林辰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赵立东的话,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真正的活水,从不会硬撞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