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改委的冷遇(2/2)
王建国没再问,重新拿起报纸,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对面新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辰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文件柜上,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档案盒,标签上的年份从1989到1999,像一排沉默的刻度。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柜门上积的灰尘很厚,他用袖口擦了擦,露出“工业统计”“农业产值”“固定资产投资”的字样。最上面一层的档案盒已经褪色,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娟秀:“镜州市1989-1992年经济发展年鉴”。
“你干啥?”王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警惕。
“想看看历年的数据。”林辰回头笑了笑,“在乡镇待久了,对全市的情况不太了解,想补补课。”
王建国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看那些干啥?都是过时的东西。再说,数据这玩意儿,看看就行,别当真。”
林辰没接话,轻轻抽出1989年的年鉴。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已经脆化,翻开时发出“哗啦”的响声。第一页是全市的基本概况,钢笔填写的数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总人口320万”“gdp总量45亿”的字样。他往后翻,看到农业产值占比超过40%,工业以纺织、化工为主,固定资产投资大多集中在老城区改造。
“那时候,镜州还是农业大市。”王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化肥厂、纺织厂是纳税大户,哪像现在,都快垮完了。”
林辰翻到1995年的年鉴。这一年的gdp总量突然跳到了120亿,工业产值占比超过50%,新增了“开发区建设”“外资引进”的条目,数据用打印机打印,清晰工整。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农业产值的增长率,从1994年的8%骤降到1995年的2%,旁边用铅笔写着个小小的“?”,像是当年统计员的疑惑。
“95年搞开发区,占了不少耕地。”王建国叹了口气,“那阵儿都喊着‘工业兴市’,谁还管农民的地?后来征地纠纷闹得厉害,数据就……掺了点水。”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青溪镇的土地,想起那些被推土机碾过的麦苗,原来这样的故事,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在镜州的各个角落上演。他继续往后翻,1997年的年鉴里,开发区的面积从最初的5平方公里扩大到20平方公里,外资企业数量从12家增加到87家,但“环境污染治理投入”那一栏,数字始终停留在gdp的0.3%,十年没变。
“这些数据,都是我们科汇总的。”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些,“以前陈科长总说,统计是‘国家的仪表盘’,得准。可后来……上面要‘跨越式发展’,下面就开始凑数。有时候半夜还得改报表,就为了凑个整数,好看。”
林辰合上年鉴,指尖沾着纸页的碎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微弱的暖意。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调到这里——不是流放,也不是冷遇,而是这满柜的旧档案,在等着他。
在青溪镇,他看见的是土地被侵占的具体伤痕;而在这里,他能看到伤痕蔓延的轨迹。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被牺牲的农田,是被污染的河流,是无数像周福贵一样的农民,在时代的洪流里无声挣扎。
“王哥,”林辰转过身,目光坚定,“这十年的年鉴,我想都看看。能不能借我用用?”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看吧。不过记住,别到处说。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
林辰把档案盒抱回办公桌,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模糊的数字突然变得鲜活起来。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镜州市1989-1999年农业产值变化分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楼里的人陆续下班,走廊里传来锁门的声音。王建国收拾好东西,临走时看了林辰一眼:“早点走,晚上没暖气,冻得慌。”
林辰“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1990年的粮食产量曲线和2000年的开发区面积曲线在图表上交叉,像两条纠缠的蛇,一条向下,一条向上,在1995年那个点,形成了刺眼的锐角。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运行的低鸣。林辰摸出早上没吃完的馒头,就着冷水啃了一口,喉咙里有些发干。他知道,这份工作不会像在青溪镇那样,有村民送来的锦旗和感激的笑容,这里只有堆积如山的旧档案,和数字背后沉默的真相。
但他不后悔。就像当年在清溪坝上选择站在推土机前一样,此刻他选择坐在这些旧档案前,因为他明白,要改变潮水的方向,首先得知道潮水从哪里来。
夜色渐深,发改委办公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三楼最东头的综合科,还亮着一盏孤灯。灯光透过积灰的窗户,在雪后的地面上投下一方小小的光晕,像块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