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拖下去(2/2)

郭令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软钉子”,并未动怒,反而更加肃然,再次向康熙拱手,言辞恳切却不失锋芒:“二位大人爱护太子殿下之心,臣深以为然。

然,正因太子殿下贵不可言,陛下爱之深远,则更需防微杜渐,为太子计万全。

臣非质疑陛下之勤政,实是忧心陛下过劳于宫闱,损及龙体,动摇天下之根本。

臣身为言官,睹君父辛劳,心实难安,故冒死进谏,惟愿陛下善保圣躬,则太子之福,亦是国家之福!”

“郭御史!” 索额图声音微沉,面上依旧维持着风度,但话里已带了刺,“您这份‘忧心’,听起来倒像是认定陛下会耽于私情了?

陛下乃千古明君,自有圣裁,何时需要我等臣工来教导如何平衡天伦与国事了?”

朝堂上乱作一团,支持太子的和附议郭令的吵得不可开交。谁都没注意到,龙椅上的康熙已经面沉如铁,眼中杀意凛然。

“够了。”

轻轻两个字,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康熙缓缓起身,明黄色龙袍无风自动,天子威压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果然,康熙缓缓站起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郭爱卿,方才风大,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弹劾谁?”

郭御史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至极,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陛下,臣今日冒死进言,非为弹劾,实为‘五内俱焚,忧心如捣’!

臣睹陛下近日为抚育太子殿下,圣颜清减,竟至废寝忘食,连关乎国运之早朝亦险些延误。臣……臣心痛如绞!”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声音沉痛:“太子殿下乃国之祥瑞,陛下爱如珍宝,此乃人之常情,臣等亦感同身受!

然,正因太子殿下关乎国本,陛下您的安康更是系着天下万民的安危!

《尚书》有云‘一人元良,万邦以贞’,陛下便是这‘一人’!

若因舐犊之私情而稍有损陛下龙体,动摇勤政之根本,致使朝纲紊乱,这……这岂是真正为太子殿下之长远计?”

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臣今日所言,句句泣血!非是对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敬,实是唯恐陛下慈父之心过炽,伤及己身,损及国体!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为祖宗江山,亦为太子殿下未来计,善保龙体,暂节哀劳!此乃臣等文武百官,乃至天下万民之共愿!”

康熙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千斤重压:“郭御史,你这番话,真是字字句句都为朕、为太子、为江山着想啊。”

郭令伏地不敢抬头:“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好,”康熙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那朕问你,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暂节哀劳’?是将太子送出宫去,还是……朕这个皇帝,从此不闻不问?”

郭令这才意识到不妙,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道:“臣...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

康熙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如炬,扫过郭御史,“朕倒想细细请教郭御史,太子年岁几何?”

郭令心头剧震,深知一字答错便是万丈深渊,他维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愈发谨慎:“回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麟趾祥瑞,甫降人间不过数日。”

“哦?数日。”

康熙轻轻重复,语调平稳却带着千钧重压,他缓缓步下御阶,每一步都似敲在众人心上,“那朕便不明白了。一个尚在襁褓、饮乳安眠的婴孩,他是如何行那‘恃宠而骄’之事?又是用了何种神通,能‘惑主误国’?”

他停在郭令身前不远,垂眸看着那颤抖的臣子,声音陡然转厉:“你这弹劾的究竟是太子,还是朕这个——溺爱幼子以至昏聩失察、不配为君的皇帝?!”

郭令以头抢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陛下明鉴!臣纵有万死,亦不敢对陛下有丝毫不敬之心!

臣只是…只是目睹陛下辛劳,忧惧圣体,恐伤国本,言辞急切,失却分寸,臣罪该万死!”

康熙并未因他的辩解而缓和,语气反而更加沉冷,如同最终审判:“既如此,朕再问你。自太子出生以来,他可曾发过一言,干预过一件朝政?”

“未…未曾…”

“可曾有一封奏疏,举荐过一名官员?”

“未曾…”

“可曾动用过国库一两银子,用于自身享乐?”

“未曾…”

郭令的声音已细若蚊蚋,几乎瘫软在地。

康熙沉默片刻,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恐惧。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既然如此,你所弹劾之事,桩桩件件,根源在谁?”

郭令如坠冰窟。

他深知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因极度惶恐而微颤,却竭力保持着措辞的“忠恳”:“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言太子有‘罪’!臣……臣是见陛下近日因抚育殿下,圣颜憔悴,竟至宵衣旰食,偶误朝期。

臣心如刀割,五内俱焚!太子乃国本,陛下更是天下之主,龙体圣躬关系社稷安危。

臣愚钝,只是忧惧陛下慈父之心过炽,恐伤圣体,动摇国本,将来……或使太子殿下亦受非议。

臣一片赤诚,言语失当,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则天下幸甚!”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弹劾”转化为“忧君”,把矛头从太子身上完全转移到对皇帝身体的关心和“国本”的担忧上。

康熙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威严。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郭御史,声音平稳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朕之龙体,朕之朝政,朕自有分寸。倒是郭御史你,”

他略作停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今日之言,究竟是真心体恤朕躬,还是……借此邀直卖忠,妄测君父之心,甚至……离间朕与太子?”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郭令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连连叩首,冷汗滴落在青砖之上。

“不敢?”康熙冷哼一声,“朕看你敢得很。朕与太子父子天伦,在你口中,倒成了需避讳臣工、谨慎权衡的‘弊政’了?

莫非在你看来,朕这个皇帝,连疼爱亲生儿子的资格,都需要御史台来评议核准了?”

这一问,诛心至极!直接将郭御史的“忠心”打成了对皇权的窥测和干涉。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