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余烬与裂隙（1/2）

林默背着零，穿行在彻底陷入黑暗的通道中。只有他腕部终端发出的苍白光芒，勉强切开前方粘稠的黑暗，照亮脚下覆盖着厚厚尘埃和零星残骸碎片的金属地板。空气中那股焦糊、陈腐和电离空气的混合气味并未散去，反而因为空气循环系统的彻底停摆，变得更加凝滞、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锈蚀和死亡的味道。

没有了信号塔核心那规律的嗡鸣，没有了导向灯稳定的蓝光，这片庞大的残骸内部，此刻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压抑的寂静。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物的摩擦声，都在曲折的通道中被放大，又迅速被无尽的黑暗吸收。只有那个微小的、最后指示灯的明灭，在他们身后远处，如同濒死生物最后的脉搏，遥远而无力。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可暂时容身的地方。零的情况不明，他自己的体力、精力、以及维生服的能源都在持续消耗，而外界，方舟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落下。那个坐标已经烙印在意识里，与星核之心产生了某种共鸣，像是黑暗中一个模糊的灯塔，但通往灯塔的路途，必然充满未知与凶险。

通道开始出现分支。林默没有犹豫，遵循着一种本能的直觉——或许也掺杂了星核之心极其微弱的指引——选择了似乎通往残骸更深、结构更稳固内部的方向。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管道、线槽和标识牌，上面的文字和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但结构和布局，隐约透露出一种熟悉的、属于大型星舰或空间站的内部逻辑：生活区、维修通道、仓储节点……

终于，在推开一扇因变形而半掩的、厚重的气密门后，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容身之处。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工作站或设备维护间，比之前的通道和中央舱室小得多，大约只有二十平米。一侧墙壁排列着嵌入式的控制面板和仪表，此刻全部黯淡无光。另一侧是工具架和零件柜，大部分已经倾覆，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用途不明的工具和金属部件。房间中央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白尘埃。房间相对封闭，只有一扇他们进来的气密门，以及头顶一个已经停止运转的空气循环口。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发现明显的战斗痕迹，也没有那些姿态诡异的焦骸。

林默先将零小心地放在相对干净的工作台一角，让她靠着墙壁。零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无形的痛苦。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侵蚀纹路并未消退，反而在皮肤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蠕动，颜色也显得更加晦暗。她呼吸微弱，每一次胸口起伏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

必须立即处理她的情况。

林默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剩余的装备。能量几乎耗尽的腕刃发生器，一柄普通的合金匕首，那根插着焦骸残骸、已经有些弯曲的金属切割器，一些基础工具，应急医疗包（里面的通用解毒剂和细胞再生凝胶对零的状态显然无效），以及最后两管高能营养剂和半壶净化水。维生服能源显示只剩23%，供氧和温度调节系统已进入低功耗模式。

他摘下头盔，深吸了一口污浊但尚可呼吸的空气，试图让有些眩晕的大脑清醒。然后，他打开应急医疗包，取出生命体征扫描仪。仪器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淡绿色的扫描光束扫过零的身体。

“警告：检测到不明高强度生物污染，类型未知。目标生命体征持续衰减。神经活动异常，呈现侵蚀性抑制状态。细胞代谢紊乱，免疫系统崩溃临界。建议立即进行高级生物净化与神经干预。现有医疗资源无法满足救治需求。”

冰冷的电子音宣判着残酷的事实。扫描仪屏幕上，零的身体轮廓被一层不断波动的暗红色阴影覆盖，那是仪器对“侵蚀”的粗略模拟图像，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普通手段无效。他看向零颈间，那条原本是“钥匙”的银色项链，此刻也黯淡无光，似乎失去了所有活性。是“残渣”的侵蚀压制了它？还是之前的对抗消耗了它的力量？

他想到了星核之心。是它刚才两次爆发，一次在入口通道，一次在中央舱室，击退了“残渣”的具现化攻击，甚至干扰了净化协议。它似乎对这种“侵蚀”有特殊的压制或净化效果。但如何用它来救治零？直接触碰？灌输能量？在“方舟”时，星核之心吸收了“残渣”，但那是在自身主导下，而且之后也出现了排斥反应。现在零体内是活跃的侵蚀，贸然使用，会不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加速零的死亡？

他不敢冒险。星核之心的力量强大却莫测，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更遑论用来治疗他人，尤其是治疗“残渣”侵蚀这种闻所未闻的诡异伤势。

或许……可以试试“遗赠”的信息？

林默闭上眼，集中精神，回忆刚才从信标核心涌入脑海的那些庞大信息流。大部分是破碎的、难以理解的景象和声音，充满了毁灭与绝望。他努力剔除那些无用的碎片，将意识聚焦在与“坐标”相关的、以及任何可能与“侵蚀”、“净化”相关的信息上。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符号在脑海中飞掠：燃烧的舰队，崩碎的星球，巨大的阴影……扭曲的、非欧几里得的几何结构……痛苦而狂乱的嘶吼……以及，一些快速闪过的、类似研究记录或警报日志的片段：

“……高维熵增泄漏…实体化表现为‘混沌浸染’…具有信息污染与物理畸变双重特性…”

“…常规物理及能量防御无效…秩序侧高维信息干涉具备暂时抑制效果…”

“…‘净光’协议（已失效）…‘归零’协议（已失效）…最终手段：‘放逐’与‘隔离’…”

“…发现低熵实体对浸染存在天然抗性…原理未知…样本极度稀缺…”

“…警告：浸染具有强适应性及学习性，可模拟、伪装、共生…”

信息零碎而晦涩，充满了不明所以的术语。但林默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点：“秩序侧高维信息干涉”可以暂时抑制“混沌浸染”？星核之心的力量，是否属于这种“秩序侧高维信息”？“低熵实体”有天然抗性？是指像他，或者像零这样的人？但零现在却被严重侵蚀了。

还有“放逐”与“隔离”……那个坐标，难道指向的就是某个“隔离”区域？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零。如果他的理解没错，要救零，可能需要借助星核之心的“秩序”力量，来暂时压制或驱散她体内的“混沌浸染”。但这需要方法，需要引导，不能蛮干。他自身的“低熵”特质或许让他能使用和承载星核之心，但这不代表他能精细操控它去治疗别人。

而且，信息中也提到了“浸染”具有适应性和学习性……零体内的侵蚀，现在是什么状态？仅仅是“感染”，还是已经开始了某种“共生”或“伪装”？

必须了解更多。关于侵蚀本身，关于治疗的可能性。这个残骸，这个“守望者-7”前哨，既然曾研究并抵抗“混沌浸染”，或许会留下更多资料，甚至……医疗设施？

林默站起身，重新戴上头盔，开启夜视和生命扫描模式。他需要探索一下这个工作站，甚至附近区域，看看能否找到有价值的信息或物资。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时间不多了，她体内的侵蚀正在持续恶化。

他先从工作站内部开始。工具架上大多是些坚固但普通的工具，有些形状奇特，但基本原理可以猜测。零件柜里是各种规格的金属、晶体和复合材料部件，大多也已失效。控制面板后面的线槽被他撬开，里面是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线缆，大部分已经断裂或熔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他注意到了工作台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带有手动转盘的金属盖板，大约半米见方。盖板上没有标识，边缘积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未被开启。

林默蹲下身，尝试转动那个小转盘。转盘锈蚀得厉害，他用尽全力，才让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转动了四分之一圈。接着，他用力扳动盖板边缘的凸起。

“嗤——！”

一股沉闷的气流声响起，盖板被掀开一道缝隙，陈腐的空气混合着一股更浓烈的、类似消毒剂和某种有机质分解的怪异气味涌出。下面似乎是一个垂直的通道，有简易的金属梯通向下方，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漆黑。

下面有东西。

林默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工作台上依旧昏迷的零。将她单独留在这里有风险，但带着她下去探索未知区域，风险可能更大。他快速评估：这个工作站位置相对隐蔽，门可关闭，短时间内应该安全。他必须冒险下去看看，希望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他取下工具架上一根一头带有照明珠（能量已耗尽，但可以充当冷光源反射体）的长杆，又从散落的零件中找出一小段还算坚韧的金属线，将照明珠的一端用金属线牢牢绑在长杆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可发微弱荧光的探杆。他激活腕部终端的照明，将光束调到最亮，照向下方。

垂直通道并不深，大约只有四五米。底部似乎是另一个小舱室，能看到一些设备的轮廓。

林默将探杆先伸下去，搅动了一下空气，没有异常反应。他将金属切割器（已经处理掉上面的焦骸残渣）别在腰间，将合金匕首咬在口中，一手拿着探杆，一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梯，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去。

梯子很坚固，只是覆盖着滑腻的尘埃。他很快下到底部。

这里果然是一个更小的舱室，更像是一个设备检修井或者小型储藏间，只有不到十平米。空气混浊不堪。正对他的墙壁上，嵌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柜，类似低温储存装置，但外壳有明显的撞击凹痕和能量灼烧的痕迹。柜门紧闭，指示灯全部熄灭。金属柜旁边，倒着一具“焦骸”。

这具焦骸的形态与通道和中央舱室里的都不同。它并非完全焦黑碳化，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熔融又凝固的状态，仿佛高温的蜡像。它倒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出，似乎是想打开那个金属柜，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的头部（如果那扭曲的一团能算头部）。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身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光滑的、暗红色的晶状碎片，在终端照明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

林默心中一凛，立刻警惕起来。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那些暗红色晶片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与零身上侵蚀纹路散发的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更加“浓烈”和“惰性”，像是凝固的侵蚀残留物。

他避过晶片，先检查那具焦骸。没有生命迹象，也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它的“手”距离金属柜的开启把手只有几厘米，却成了永恒的距离。林默的目光落在金属柜上。这个柜子，似乎是被重点保护，或者，是这具焦骸在最后时刻想要接触的东西？

柜门上有一个手动解锁装置，同样锈蚀严重。林默尝试了几下，无法转动。他看了看周围，从地上捡起一把沉重的、类似扳手的工具，对准锁具连接处，用力砸了下去。

“铛！铛！铛！”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几下之后，锁具内部发出断裂的声响。林默放下工具，双手扣住柜门边缘，用力向外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