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圆月(2/2)

奏报是中书令报上来的,中书令眼看此事要紧,所以将奏报送到了御书房,交由皇帝裁断。而皇帝,自然要召集尚书令与侍中两位大官进行决策。

皇帝怒气未消,书案上其他的东西他也没心思看了,于是从书案后边站起了身,踱步走到了御书房之外。

出了屋,他一抬头,也看见了天上那轮圆月。

“今夜,居然有圆月……”皇帝负手而立,望着那轮圆月,轻叹了一声。

一旁的老太监小心翼翼道:“陛下,如今天寒地冻,外头冷,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无妨!”皇帝回了一声,然后对月吟起了诗句来。

“皓月无垠当空照,寒光落处人间凉,不知边塞未归人,可曾盼月洒家乡……”

皇帝算是有点墨水的,但墨水也并不是很多……

旁边的老太监听得皇帝吟诗,立马道:“陛下可是在思虑边关将士?”

皇帝淡淡道:“是啊……朕在此安然赏月,可他们,却要血战边关呐……”

“陛下仁慈,将士们自然会得洪福庇佑,击退叛军的……”老太监答道。

“但愿如你所言吧……可前线将士们虽然英勇,但有些害虫却在后边作梗!真真是气死朕了!”皇帝怒气又起来了。

老太监弱弱问道:“敢问陛下,是何人作梗?”

皇帝转头看向老太监,眼神一凛:“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太监情知自己失言,连忙跪下道:“陛下恕罪,老奴不该多嘴……”

“行了,起来吧!”皇帝冷冷道。

老太监起身后,仍然弯曲着身子,低着头,一脸畏惧。皇帝却道:“朕早就知道,官场不干净。但南征平叛,乃国之大事,若有人敢在这等大事上动小心思,误了百姓,误了边关的将士,朕决不轻饶!”

“是,陛下……”老太监喏喏道。

“对了,之前那宣州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皇帝朝老太监问道。

老太监答道:“宣州刺史温良,是上个月二十三日,刑部的人将他从宣州带到洛阳的……可无论刑部的人怎么审问,他都一句话不说,哪怕是动刑,他也咬着牙忍着,打掉了牙齿也往肚子里吞……”

“哦?温良死不开口?”皇帝惊讶了起来。

“是的,陛下,眼下张尚书的人又去了宣州,深入调查起了那个裴家村来……而江南道都督秦灵,给张尚书的人提供了许多线索……”老太监说道。

“是吗?秦灵没有给张岩掣肘?”皇帝皱眉道。

老太监摇头:“秦灵相当配合,甚至他下边的官员也知无不言,没有一个官说话支支吾吾的。”

皇帝闻言,眉毛皱的更深了,他登时便想起了裴翾来,斜着眼朝老太监问道:“那个人呢?裴家村的幸存者,劫持温良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他不在宣州吗?”

老太监低头:“回陛下,那个人叫裴翾,据说他在裴家村的木屋里留下了字迹,去了巴州……”

“巴州?”皇帝惊讶不已。

“但是查探的人回报,那个‘巴’字有些奇怪,老奴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去了巴州。”

皇帝冷笑一声:“陈仲甫给朕的奏报里,提及了邕州之战的经过,里边提的最多的一个人,也叫裴翾。”

“也叫裴翾?”老太监目瞪口呆。

“你说,这个去邕州的裴翾,与那个去巴州的,是不是一个人呢?”皇帝问道。

“这……”老太监略微思索过后,恍然大悟,“看来是有人抹掉了字迹,将‘邕’字改成了‘巴’字!”

“哼,一个幸存者,既是杀人犯,又是杀敌的英雄……这个人,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呢?”皇帝问道。

老太监闭上了嘴,摇了摇头。

“行了,不为难你了,你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是,陛下,老奴告退。”

老太监缓缓踱步离开了,皇帝却再度欣赏起了天上那轮圆月来,看着看着,又念道:“月有圆时终有缺,人有害时亦有益……”

皇帝看了几眼月亮之后,终是顶不住这冬夜的寒风,于是转身回到了温暖的御书房内,再度拿起那奏报看了起来……

越看,皇帝就越对裴翾感兴趣,这个人,居然能匹马入南疆,斩将杀敌,探路救人,甚至还能打败天下第九的连青云跟天下第八的宋灿……

上位者都是爱才的,而现在的裴翾,能入得了这些上位者眼的东西,也就是他那一身的武功……

因为他这一身武功,小官惹不起他,大官有忌惮,大官以上的人,也很容易对他产生兴趣。

甚至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都对他生出了兴趣来……

谁不想,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呢?

很快,尚书令赵谦跟侍中郭约匆忙赶到了御书房内,见到了皇帝。

皇帝随手将陈钊的第一份奏报往两人面前一扔:“看看吧。”

尚书令赵谦拾起那奏报,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看完之后,面无表情的递给了侍中郭约。郭约接过奏报,看了一遍之后,同样也面无表情。

“怎么,两位爱卿,看完了也不说句话吗?”皇帝问道。

“这……陛下,陈仆射的奏报里提及了太多人和事,不知陛下想让我们评论何处?”尚书令赵谦谨慎问道。

皇帝悠悠道:“先说说连青云吧。”

“连青云?”郭约一惊。

“你们没看吗?这连青云送粮草辎重去邕州,不仅寻衅斗殴,甚至还当街抢掠女子!陈仲甫气的将他打入囚车,现在正赶往洛阳来呢!”皇帝沉声道。

“陛下,连青云虽然是晁覆的义子,可无官无职,纵然寻衅斗殴,抢掠女子,但这罪不至死,陈仆射将他打入囚车,送来洛阳,似乎不太合法度吧……”郭约说道。

“那按法度,该如何呢?”皇帝问道。

“依我朝律法,当杖数十,视情节而定,羁押一到三月。”郭约答道。

皇帝不动声色,眼神瞟向了赵谦。

赵谦立马答道:“陛下,连青云品行不端,按律法,却是该如郭侍中所言宣判——”赵谦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宣判也得分时候,分情节,臣以为,陈仆射做的没问题!”

“分时候,分情节?”皇帝点头,继续问道,“赵爱卿请详细说来。”

赵谦舔了舔嘴唇:“陛下,邕州城刚经历大战,军民死伤惨重,而连青云却做出此等行径,俨然与奸淫掳掠的叛军无异!此举若不严惩,邕州民愤只怕难压……”

皇帝点点头,看向郭约:“郭爱卿,你说呢?”

郭约连忙道:“陛下,臣以为赵相所言有理,是臣说的不对。”

皇帝再度点头,又道:“那么,晁覆延误军粮辎重之事,又该如何判呢?”

赵谦答道:“陛下,延误军粮辎重,乃是大过!然要定罪也得问清缘由来,臣以为陛下不如召晁覆入洛阳询问!”

郭约也道:“陛下,确该如此。”

“好,那就让晁覆来洛阳说话吧!”皇帝下了第一道令。

一旁的太监识趣的就去拟旨了。

皇帝继续问道:“那么,陈爱卿奏报里,对邕州刺史郁明,与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处置,你们怎么看呢?”

郭约道:“陛下,臣以为,陈仆射将郁明当众斩首,极为不妥……按律法,刺史这等高官,必须押入洛阳来,由朝廷各部定夺他的生死……”

赵谦也道:“陛下,陈仆射此举,也是为了安定军心民心,但当街斩首,的确过了些……”

皇帝笑了笑:“斩都斩了,就不必说了。”

赵谦,郭约同时一愣,那你问什么呢?

最后,皇帝提起了裴翾来。

“两位爱卿,陈仲甫奏报里提及的那个‘裴翾’,你们怎么看呢?”

两人仔细在脑海里回想着刚才的奏报,赵谦脑子转得快,当即道:“陛下,此等江湖草莽,侠义之士,自当收入朝廷,为国效力!其功劳不小,当战后论功行赏!”

郭约也道:“陛下,正该如此!”

皇帝笑了笑:“如果朕告诉你们,这个人,其实是个杀人犯呢?”

赵谦,郭约同时怔住了,杀人犯?

“行了,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今夜月色怡人,回家的路上记得看上几眼,不然这圆月,下次看就要等明年了。”皇帝最后悠悠来了一句。

两人于是跪了下来,朝皇帝磕头过后,同时拱手道:“多谢陛下,臣告退。”

皇帝随手挥了挥,让两人退下了。

圆月当空,美轮美奂,可当其缺时,还有几人会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