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红馆掌声为谁起(2/2)
而且,“你看这里,眼神要像含着水,才够缠绵”,说“我爸以前总嫌我不懂戏,说‘眼神不到,戏就不活’,现在倒好,为了你把《粤剧表演论》翻得卷了边,书角都磨圆了,里面还夹着他当年的笔记呢”。
观众席里响起低低的赞叹,有人小声议论“这身段有老派味道”“比那些只会扭腰的强多了”。
司徒倩看见许峰举起掌声拍,节奏却有些乱,一下快一下慢,像是怕打扰她,又忍不住想附和,拍得掌心发红。
他手边的白菊在暗光里轻轻晃动,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是他早上特意去花店选的,花店里的老板娘说“这品种叫‘玉玲珑’,最适合纪念长辈”,他说“要最新鲜的,我爸讲究这个,以前家里的花,每天都要换清水”。
恍惚间,她竟觉得许父就坐在那里,穿着照片里的长衫,袖口挽着,像当年那样温和地笑着,跟着旋律轻晃手指,指尖还沾着戏本的油墨香,那是早年在戏班抄词时染上的,总也洗不掉。
“双树含樟,相偎傍……”唱到这句时,司徒倩的声音微微发颤。
许峰曾说,他父亲临终前还念叨,当年许振邦强拆九龙寨城的戏班时,他正在外地谈生意,赶回来时只看到一片废墟,戏班的老胡琴被碾成了两半,弦还绷着,成了一生憾事。
“若有来生,要建座剧院,让内地和香江的戏班同台,不分彼此,就唱《紫钗记》,唱《牡丹亭》,唱那些能让人心里暖和的戏”。
而现在,她站在这座香江最繁华的舞台上,用两地交融的唱腔,圆了一个逝者的梦,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都藏在了旋律里,随着音符飘向每个角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静了三秒。空气里仿佛还飘着歌声的余韵,绕着梁,不肯散去,连舞台上方的灯光都像凝固了。随即,掌声如雷般炸响,排山倒海,有人吹起口哨,尖锐而热烈。
这时,却有人挥舞着写有“内地靓声”的灯牌,塑料板在灯光下闪着光,还有人举着“粤剧不死”的牌子,字是用马克笔写的,透着股执拗。
司徒倩望着台下,许峰正站起身,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红了,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他拿起那束白菊,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对父亲说“听见了吗,她唱得真好,比你当年念叨的那个名角还不差”。
颁奖环节,主持人拆开信封,故意把动作放慢,信封的纸都被捏皱了,念出“金奖得主司徒倩”时,聚光灯再次打在她身上,比刚才更亮,奖杯被递到手里,沉甸甸的,镀金的杯身映着她的脸,有些发烫,底座刻着“tvb歌唱大赛”的字样。
她对着话筒说得话声音清亮,带着点微喘,却很稳:“这个奖,要谢三个人。”
“谢李婆婆,教我唱得有根,知道从哪里来,知道不能丢了老祖宗的调;谢许峰,让我知道根能扎在不同的土壤,照样能开花,能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束白菊上,花影在许峰肩头轻轻摇晃,像个安静的影子。“还要谢一位故人,他让我明白,音乐从无疆界,就像这舞台上的光,照得到每颗真心,不管你来自香江,还是内地,听着听着,心就贴在一块儿了。”
在后台庆功时,大家围着司徒倩,递来的鲜花堆成了小山,有玫瑰,有百合,还有人送了盆小小的茉莉花,说“配你的歌”。
许峰捧着奖杯反复看,指腹蹭过上面的刻字,忽然抬头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我爸要是听见你说的话,肯定会板着脸说‘小姑娘嘴甜’,转头却偷偷跟管家炫耀,说‘我就知道好嗓子不分地界,当年我没看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红木的,带着铜锁扣,锁扣上的花纹都磨平了,有些陈旧,“给你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打开一看,是枚小小的铜制书签,刻着“粤韵长存”四个字,字体是隶书,笔锋有力,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背面还刻着个小小的“鸿”字,是许父的名字。
“在我爸的遗物,他以前夹在戏本里的,那本《紫钗记》都被磨破了,纸页发黄发脆,就这书签还好好的,铜色都包浆了。”
许峰的指尖蹭过字迹,带着点怀念,“现在给你,算是……代他认下这个有灵气的晚辈,以后唱粤剧,有这书签陪着,就像他在旁边听,他最会挑错了,保管你越唱越好。”
司徒倩握紧书签,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漫开,却让心里泛起暖意,像揣了个小暖炉。
深夜离开体育馆时,李婆婆带着街坊们在门口等,手里提着保温桶,是铝制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漆掉了点,露出银白色的铝。
“刚熬的莲子羹,加了冰糖,败败火,我守在炉子边看了一个钟头,就怕糊了。”老人家掀开盖子,香气混着夜风飘过来,甜丝丝的,还带着点桂花味。
“阿峰,也来一碗,你爸以前总说我做的糖水‘够镬气’,比酒楼的好吃,酒楼的太甜,遮了食材的本味。”
许峰接过碗,搪瓷的,边缘有点磕损,他舀了一勺慢慢喝,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说“还是这个味,小时候我爸总让司机去你家买,说‘李婆婆的糖水,能解愁’”。
这时,司徒倩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峰说过,他父亲去世后,自己总在深夜偷偷煮莲子羹,照着菜谱一步步来,放多少莲子,加多少水,都按规矩,却怎么也煮不出家里的味道。
“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明白,是少了我爸在旁边念叨‘火大了’‘糖多了’,那念叨声,比糖还甜”。此刻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锐利,他倒有几分像照片里自己父亲生前年轻时的样子,温和,沉静,连嘴角的弧度都像。
“李婆婆说,等我哥出院,在重庆大厦摆盆菜宴,就设在天台,搭个棚子,街坊们都来帮忙,王太负责买鲍鱼,张叔去码头挑海虾,保证新鲜。”
司徒倩轻声说,指尖绕着衣角,衣角被攥出了褶皱,“到时候,把你爸的照片也带去,摆在主位,前面放双筷子,让他尝尝街坊们的手艺,王太的萝卜炆牛腩,用的是柱候酱,炖三个钟头;张叔的豉油鸡,选的是清远鸡,肯定比酒楼的合他口味,酒楼的鸡太肥。”
许峰抬眸,眼里映着街灯的光,像落了满地星星,他点头时,喉结动了动:“好啊,再放他最爱的《帝女花》,用我家那台老唱机,黑胶的,音质好,唱针还是去年托人从英国买的。”
“就当……他也回家了,回这个有粤韵,有烟火,有我们的家,热热闹闹的,像他生前最盼的那样。”
远处的霓虹在云层里忽明忽暗,像谁眨动的眼睛。司徒倩低头看着掌心的书签,冰凉的金属上仿佛还残留着许父的温度。
这一刻,她忽然懂得,有些存在从不会真正消失,就像许父的期望,就像两地相连的根,会借着歌声、借着思念,在时光里慢慢生长,盘根错节,却始终紧紧相依着,在这片土地上,开出跨越地域的花,花期漫长,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