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工地戏台证同心(2/2)
锣鼓声突然响起,钹的脆响盖过了外面的嘈杂,像道惊雷劈开了雨幕。司徒倩穿着改良戏服走上台,月白色的水袖比平时长了半尺,袖口绣着圈银丝,走动时闪着细碎的光。她水袖一甩,借着转身的力道,精准地将半空中的鞭炮踢到空地上——那是她特意练了三天的身段,每天早晚对着镜子练,胳膊都酸了,既像《帝女花》里的“转身避祸”,又能实实在在避险。台下瞬间安静,连抗议者都忘了呼喊,盯着她身上的戏服发呆:银线绣的香江街景里,皇后大道的电车正驶过,车窗里还绣着小小的人影;红线绣的上海里弄中,石库门的门环闪着光,门楣上的对联都绣得清清楚楚,两种图案在灯光下流转,像幅会动的双城图。
剧情演到工匠们因工艺分歧争执时,围挡外突然冲进来几个凶徒,举着“反对内地佬”的牌子冲向戏台,木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汁都晕开了,像是临时写的。许峰正要上前阻拦,脚刚迈出半步,却见几个香港老工匠突然站出来,他们穿着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握着刨子,木柄被汗浸得发黑,用粤语呵斥:“1970年我们就上过当!英资骗我们砸了上海师傅的工具,说能保住饭碗,最后还不是把工程包给了外国人?现在拿这点钱就来捣乱,你们的良心呢?被狗吃了?”为首的老工匠姓林,脸上有块疤,是当年被砖头砸的。
闹事者的动作顿住了。老工匠们摘下安全帽,露出头上的疤痕,有的是被铁棍打的,月牙形的;有的是被砖块砸的,圆点状的:“这些伤是当年替英资卖命留下的,疼了几十年!阴雨天还隐隐作痛!你们还要重蹈覆辙?看看这工地,多少香江人在里面干活,内地师傅教我们新技术,我们能多赚钱,孩子能上学,这不好吗?”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举牌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像被雨浇熄的火苗,有个年轻人悄悄把牌子藏到身后,转身往围挡外退,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戏台上,司徒倩与香港演员合唱到“钢木相融”的高潮,唱腔里带着股韧劲,像拧成一股的钢绳。突然有个汽油瓶扔到台边,玻璃瓶在雨里滚了几圈,引线不知被谁踩灭了,没点燃,瓶身磕在钢管上,发出“哐当”一声。艾米丽突然冲上台,抢过乐队手里的话筒喊道:“那是我爸爸让扔的!他说这样就能阻止你们合作,可我知道,他小时候最喜欢看沪港合演的粤剧,家里还藏着1970年的戏票,锁在抽屉里,我偷看过!”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话筒都被震得嗡嗡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穿透了雨幕:“他说内地人抢饭碗,可我见过上海师傅教香江工人开吊车,连午饭都一起分着吃,上海师傅总把红烧肉让给香江工人;见过香江工程师帮内地团队改图纸,熬夜到天亮,咖啡都是一人一半!你们说,这是抢饭碗吗?这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台下的抗议者开始散去,有人悄悄收起了传单,被风卷走的纸片落在泥浆里,字迹渐渐晕开,像化掉的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狰狞,有个举过牌子的中年男人,还回头望了眼戏台,眼神复杂。
雨越下越大,戏台却越来越热闹。香江的小贩推着车仔面过来,煤炉在雨里冒着白气,车斗里的铁桶咕嘟咕嘟煮着汤,免费分给演员和工人,“趁热吃,暖暖身子,这天气最易着凉”;内地的工匠用防水布搭起雨棚,竹竿插在泥地里,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让没走的观众避雨,有人还搬来木箱当凳子,上面垫着自己的工装外套。司徒倩索性脱下雨衣,露出内衬的防火布:“大家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布,是我们的铠甲,也是我们要的答案——怕什么风雨,怕什么挑拨,我们本来就该一起干,就像这布上的花,少了哪朵都不好看,凑在一起才叫锦绣。”
许峰站在雨里,看着沪港工匠们挤在雨棚下吃面,有人用粤语讲笑话,说内地师傅的普通话带着上海口音,逗得大家直笑;有人用上海话搭腔,学香江工友说“饮茶”的调子,虽然口音不同,却没人觉得别扭。笑声混着雨声响成一片,盖过了远处零星的争吵。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商业会有竞争,文化却能搭桥,因为人心底都盼着团圆,就像这沪港两地的人,血脉里本就连着根,拆不散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里,却不觉得冷。
深夜的工地渐渐安静,戏台的灯光还亮着,雨珠在灯泡上聚成水流,顺着灯绳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司徒倩和许峰坐在未拆的布景旁,布景上画着1970年的文化中心,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他们看着工匠们用剩下的木料拼“沪港同心”的匾额,有人用刨子刨光木边,有人用砂纸打磨棱角,木屑在灯光下飞舞,像群小蝴蝶。艾米丽跑过来说,乔治在茶楼被廉政公署带走了,临走前让她转交个盒子,是用红木做的,上面刻着朵小小的紫荆花,花瓣上还有淡淡的刀痕,像是刻了很久。
盒子里是1970年的粤剧票根,边角都脆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比平时潦草,墨水都晕了:“当年我爸不让我看这出戏,说会被内地人同化。现在才懂,同化不是失去自己,是多了个家,就像这戏里唱的,钢木相融才够硬,单打独斗早晚散。”司徒倩将票根夹进剧本,雨夜里,远处的塔吊正吊起一块钢构件,在灯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像座正在升起的桥,一头连着香江的夜,一头接着上海的晨,桥影投在水面上,随着波晃动。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沪港同心”的匾额上,雨水洗过的木料泛着光,每个字的笔画里都还沾着点湿意。许峰和司徒倩站在匾额下,看着工匠们重新开工,香江的起重机吊起内地的钢柱,吊臂转动时发出沉稳的轰鸣;上海的焊工焊接着香江的钢梁,火花在阳光下溅起,像串金色的珠子,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有个香江工人递了瓶凉茶给内地焊工,两人笑着碰了下瓶身。
传呼机在这时震动,是廉政公署的消息:“乔治供出英资残余势力的全部计划,涉及近十年的工程暗箱操作,1970年的旧案也将重审,相关人员已被控制。”司徒倩望着远处的围挡,有人在上面画了幅画:香江的维多利亚港与上海的外滩在同一片阳光下,中间架着座用钢木搭成的桥,桥上往来的人影里,有工匠,有演员,还有捧着木雕的孩子,桥下的水波纹里,映着两岸的灯火,分不清哪是香江哪是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