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海关内外共声援(2/2)
防暴警察的盾牌阵松动了。有个年轻警官放下盾牌,小声对身边的同事说:“我阿爸就是做木工的,他说上海师傅的手艺是真的好,当年他学做榫卯,还是看上海师傅的图纸才学会的,图纸现在还夹在他的工具箱里呢。”他说话时,眼角往广场上瞟,眼里带着好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盾牌。为首的警官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有提着菜篮的主妇,菜篮里的小葱还沾着泥,用草绳捆着;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校服领口系着红领巾,书包上印着“香江小学”的字样;还有举着相机的记者,镜头对着现场刻花的工匠,相机皮套磨得发亮——终于摆了摆手,栅栏后的栏杆缓缓打开了,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像只困倦的蜜蜂在哼鸣。
周关员走到许峰和司徒倩面前,把一份泛黄的放行条递过来,纸都脆了,上面的签名是“周明远”,字迹和他现在的很像,纸边还有几个褐色的斑点,像是茶水渍。“当年没敢签全名,怕丢了差事,只敢写个姓。”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嘴里缺的那颗牙,“今天我替我爹补签个全名,也算圆了他的心愿,他当年总说,好木料就该派上用场,不该困在关口,就像好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他在放行条下方郑重地写下“周志国”三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像在刻章,墨水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圈。
海关仓库的铁门被拉开时,阳光正好照在那堆木料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紫檀木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像沉淀了四十年的时光,摸上去光滑温润,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黄杨木的截面带着淡淡的清香,混着海风让人想起江南的春天,想起院子里的木槿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样子。司徒倩拿起块黄杨木,用指尖抚摸着上面的年轮,一圈圈绕得很密,忽然转头对许峰说:“你看这圈年轮,像不像1970年到现在的日子?一圈圈绕下来,早就分不清哪圈是香江,哪圈是上海了,就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根都缠在土里。”
许峰没说话,只是掏出传呼机给上海木材行发了条消息:“木料已通关,谢谢。”传呼机的按键有点卡,按“谢”字时按了两下,机身在掌心微微震动。很快收到回复:“收到,沪港本一家,谢字见外了,等屏风刻好,我们派老匠人来看看,带两斤新炒的龙井给你们。”他把传呼机递给司徒倩看,两人的指尖在小小的屏幕上碰到一起,像两截在木头上渐渐靠近的刻痕,慢慢要连成一体,指尖的温度透过塑料壳传过来,带着点微热。
中午的海关广场成了临时戏台。香江的小贩推着车仔面过来,煤炉冒着热气,车斗里的汤咕嘟冒泡,飘着虾壳和大地鱼的鲜香,免费分给大家,“趁热吃,加辣加醋随便说,不够再添!”;内地工匠用防水布搭起遮阳棚,竹竿插在砖缝里,布上还印着“上海纺织厂”的字样,边角有点磨损,演员们就在棚下唱了段《匠魂》里的“通关记”,唱腔里带着刚经历过风波的韧劲,有个老琴师拉胡琴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周关员坐在第一排,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脚在地上打着拍子,手里端着杯热茶,水汽模糊了眼镜片;艾米丽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乔治留下的粤剧票根,票根边缘卷了角,阳光透过票根上的小孔,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许峰站在人群外,看着司徒倩在台上唱到“钢木相融”时,台下的香江老工匠和上海师傅们一起打着拍子,有人用粤语跟着哼,有人用上海话跟着唱,调子不同却很和谐。他忽然懂了父亲为什么总说“生意会有输赢,可文化的桥一旦搭起来,就再也拆不掉了,就像刻在木头上的花纹,越磨越亮”。他抬头望向海关大楼的钟楼,时针正指向十二点,阳光把“海关”两个字照得格外亮,像在说:关隘关得住一时,关不住人心想通的漫长岁月,关不住手艺一代代往下传。
下午清点木料时,陈宇在一堆紫檀木下发现了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得很严实,胶水把封口粘得发硬。里面是李志强的辞职信和一张五万港币的支票,辞职信上的字迹潦草,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得很急,纸页边缘还有泪痕。“他说这钱不干净,是亨利集团让他盯着木料时给的,让捐给粤剧培训班,算他一点补偿。”陈宇把支票递给司徒倩,指尖捏着支票边缘,指腹沾着点木屑,“廉政公署的人已经去亨利集团了,据说他们还准备了假的鉴定报告,盖了伪造的公章,想彻底扣下木料,让项目黄掉,还好我们发现得早。”
司徒倩把支票折成纸船,放进旁边的水洼里,纸船顺着水流漂向海关大楼的方向,水面上还浮着几片落叶,是今早从树上吹下来的。“爷爷说过,1970年也有人给过他封口费,他把钱换成了木料,刻成了两块牌子,一块在香江文化中心,刻着‘守艺’;一块带回了上海,刻着‘传心’。”她捡起块边角料,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上面刻了个小小的“通”字,笔画很深,木屑簌簌往下掉,“今天我们也刻块牌子,就放在关口,告诉后来人,路从来不是堵死的,是靠人一步步走通的,就像这刻痕,一刀刀下去,再硬的木头也能开出路来。”
傍晚的关口开始热闹起来,过关的人听说了上午的事,都围着那堆木料看,有人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有个从上海来的老太太摸着黄杨木,忽然说:“这木头的香味,和我年轻时在苏州见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男人就是做木工的,刨花堆里都是这味道,他总说木头是有灵性的。”她身边的香江孙子立刻说:“阿婆,等屏风做好了,我们一起来看好不好?我还想看看上面刻的香江街景,是不是和我们家附近一样。”老太太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眼里闪着光。
许峰看着这一幕,掏出父亲的笔记翻开,在1970年的报关单旁写下:“1989年春,木料通关,沪港工匠续前缘,当年的阻碍,成了如今的见证。”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木料的清香和海水的咸味,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和父亲笔记里描述的1970年的春天,应该是一样的,一样的带着盼头,一样的让人心里踏实。
司徒倩走过来,手里拿着块刻好的木牌,上面是她和许峰合刻的“同心”两个字,字的边缘还没打磨,有点扎手,带着新鲜的木茬。“明天去工地接着刻屏风?”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飘动,衬衫的衣角也轻轻扬起。许峰接过木牌,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有点凉,在渐暗的光里,两块年轻的影子和远处海关大楼的剪影叠在一起,像座正在慢慢搭起的桥,一头连着过往,一头通向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