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宅院(2/2)

冰冷,坚硬,粗糙的砖石触感。

这不是颜料,不是幻觉。我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烧制砖块特有的颗粒感和凉意。它真的取代了原本的墙体!

我猛地回头,看向地板上那幅画。

画布上的宅院,似乎……更清晰了,色彩也更饱满鲜活。那扇虚掩的门缝,好像又扩大了一点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意识到,取下画框,非但没有阻止它,反而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加速了它的侵蚀进程!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把画框重新挂回了原处,死死地钉牢。

画,又回到了墙上,遮住了那块诡异的青砖墙面。

但我知道,自欺欺人罢了。侵蚀仍在继续,只是被暂时遮挡住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失去了平静。

我几乎不敢待在家里,每天磨蹭到很晚才回去,第二天一早就匆忙离开。客厅成了我极力回避的禁区。但只要在家,我的所有感官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幅画上。

我眼睁睁看着画中的宅院日益“繁荣”。瓦片光洁如新,树木郁郁葱葱,庭院里甚至开出了不知名的小花。天空也不再是灰蒙蒙的,变成了清澈的蔚蓝色,飘着几朵白云。

一派生机勃勃,却看得我毛骨悚然。

而现实的侵蚀也在同步进行。画框周围的墙壁,青石地砖的纹理和藤蔓的脉络不断向外延伸,已经超出了画框的范围,像一圈不断扩大的丑陋疤痕,开始向旁边的墙壁和下方的地板蔓延。我尝试用砂纸打磨,用新的乳胶漆覆盖,但毫无用处。第二天,那些纹理又会顽强地显现出来,并且范围更大。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闻到一些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味。

老木头特有的、带着些许霉味的沉香。还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这些气味总是突然出现,又悄然消失,来源正是那幅画的方向。

有时在深夜,我甚至会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不是之前的“沙沙”声,而是更清晰的,像是遥远的、模糊的脚步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像是旧式木门开关时发出的“吱呀”声。

这画,不只是在视觉上侵蚀我的家。它正在将那个宅院的声音、气味,甚至可能更多的东西,带入我的现实。

我快要被逼疯了。

我再次给父亲打了电话,这次语气急切了许多,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描述了画的变化和那些诡异的现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爸?你听到了吗?”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沉重:“见深……那画……唉,有些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家族里口耳相传、却从不记录的秘辛。

那幅画,并不只是简单的写生。当年请画师作画,并非为了留念,而是一种……“安抚”和“禁锢”。陈家的祖宅,从建成之初就有些“不干净”,据说地基本就不吉,家族运势也一直起起伏伏,颇多怪事。到了我曾祖父那一代,宅子里的异常现象越来越频繁,严重影响到了居住。请来的高人看了之后说,宅院本身似乎有了某种“念”,一种眷恋其鼎盛时期、抗拒衰败的执念,这种执念盘踞在宅基上,无法轻易驱散。于是,高人就出了个主意,请技艺高超的画师,将宅院“鼎盛时期”的样貌绘制下来,赋予其“形”,再通过特殊的仪式,将那份不安的“执念”引导、封存于画作之中。画成之后,祖宅果然安静了许多。后来那场大火,也被家族长辈私下认为是某种必然的“清理”。

“那画,说白了,就是个容器,装着那老宅子的‘魂’。”父亲的声音带着恐惧,“祖训一直交代,画必须挂在固定的地方,香火不断,以安其‘神’……我们后来搬出来,没了香火供奉,只怕是……它不满意了……”

我握着电话,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怪不得画中的景象在逆时间“生长”,它是在恢复它被封印时的、“满意”的鼎盛状态。而它现在,不满足于只存在于画布上了。它要突破束缚,要将它眷恋的“鼎盛”,覆盖到它所在的现实空间!

“没有办法彻底解决吗?”我声音干涩地问。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是……画在,宅在。画若毁,则……不详。具体会怎样,没人知道。也许那份‘念’,会彻底失去束缚,后果更难预料。”

挂了电话,我陷入更深的绝望。

毁不得,留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吞噬我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侵蚀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画框边缘蔓延出的青石纹理,已经覆盖了客厅墙壁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并且开始向天花板和地板延伸。地板被覆盖的地方,触感变成了冰冷的、真实的石质。客厅的窗户边缘,也开始出现那种古老的、带着雕花的木纹,逐渐替换掉现代的铝合金窗框。

家里的电器开始出现故障。灯光时常无故闪烁,电视机会自己开关,播放着满是雪花的频道。空气中那股老宅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驱之不散。夜晚的异响也更加清晰,有时甚至能听到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低语,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几乎不敢合眼,精神濒临崩溃。

我尝试过寻找懂行的高人,但在这个时代,真假难辨,大多只是骗钱的神棍。我也想过干脆搬走,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我,没用。那“念”已经通过画作锚定了我,我走到哪里,它可能就会跟到哪里,或者,在我离开后,这个家会彻底被它吞噬,变成一个通往过去鬼宅的入口?我不敢赌。

今晚,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正在被古老木纹侵蚀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那幅画在昏暗中静静地散发着一种妖异的存在感。画中的宅院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却让我感到刺骨寒冷)的黄色光晕。庭院里似乎还有萤火虫在飞舞。

而我所在的客厅,一半是现代都市的居所,另一半,却正在不可逆转地“退化”成一座百年老宅的厅堂。

青石地砖已经蔓延到我的脚边。冰冷的气息透过拖鞋传来。

我知道,快了。

当这侵蚀彻底完成,当我的家完全被这画中的宅院替换,会发生什么?

我会消失?还是会成为这座“复活”的祖宅里,一个新的、永恒的住客?

画中那扇一直虚掩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一半。门内的黑暗深邃浓稠,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我坐在冰冷与温暖、现代与古老交织的边界线上,看着那扇门,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或许,当我迈过某个界限,走进那扇门,就能知道所有的答案。

关于这幅画,关于这座宅院,关于我们家族……以及,我最终的归宿。

寂静中,我似乎听到,从那敞开的门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期待,又像是……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