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宿命(2/2)

脚步声不再局限于头顶或身后,有时清晰地响起在客厅里,就在我身边踱步。我能听到隔壁房间(现实中并不存在隔壁,那是公寓的承重墙)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像是老人咳嗽的声音。甚至有一次,在深夜,我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哼唱声,曲调古老哀婉,若有若无,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消失。

我不再感到毛骨悚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接受。它们就在那里,与我共享这个空间,或者说,我正在一步步闯入它们的空间。

侵蚀的边界在不断扩大。

青石地砖的纹理已经覆盖了客厅超过一半的面积,并且彻底实体化。脚踩上去,是坚硬的、冰冷的石头触感,连拖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变了。墙壁的青砖图案连成一片,高度已经超过了我的头顶,并且向卧室和厨房的方向延伸。天花板上的木质房梁结构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木材的天然纹理和结节。

现代家居的轮廓正在被古老的建筑元素覆盖、包裹。我的沙发、茶几、书架,像是搁浅在异时空的漂流物,显得格格不入。

画中的宅院,此刻在视觉上几乎与整个客厅融为一体。画框本身的存在感变得稀薄,仿佛它只是一个脆弱的、即将被撑破的屏障。画布上的景象鲜活欲滴,那洞开的大门内的黑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我知道,临界点快到了。

昨晚,我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画中的庭院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个穿着民国时期长衫、背影模糊的男人站在宅院门口,朝我招手。他的脸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在微笑。那笑容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如同面具般的僵硬。

他没有说话,但一个意念直接传入我的脑海:“时候到了,该回家了。”

然后,他转身,走入了大门内的黑暗。

我低头,看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客厅里那片已经实体化的青石地砖。

醒来时,窗外天光未亮。

客厅里一片死寂。但那种“时候到了”的感觉,无比清晰,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身体虚弱,脚步虚浮。

我走到那幅画前,最后一次,仔细地端详它。

画中的一切,都处于最完美、最鼎盛的状态。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永恒的瞬间。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画布,看向周围。

我的家,已经几乎不存在了。目光所及,是青砖墙壁,木质房梁,冰冷的石地。只有少数几件现代家具,像博物馆里的展品,突兀地陈列在这座复苏的古宅厅堂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老宅气息,万籁俱寂,连窗外城市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这片空间,已经被完全“替换”了。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画中那扇完全敞开的、内部漆黑的大门上。

那里,是唯一的“入口”,也是唯一的“终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百年前的尘埃味道。

然后,我抬起脚,迈出了步子。

不是走向房门离开,而是走向那幅画,走向那扇洞开的、存在于画布与现实夹缝中的大门。

脚步声在青石地板上回荡,异常清晰。

我一步步靠近,画布上的景象在眼前放大,那黑暗越来越近,仿佛具有了实质的粘度。

当我的脚尖几乎要触碰到画框下方那已经与真实石地融为一体的边界时,我停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门内的黑暗像有生命的活物,在缓缓流动,带着一丝冰凉的吸引力。

里面,有什么在等待。

是家族的宿命?是宅院的“念”?还是永恒的囚禁?

我不知道。

但我别无选择。

这画,这宅院,已经吞噬了我的家,我的生活,我的现实。

现在,它要吞噬我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如今已面目全非的空间,然后,闭上眼睛,向前踏出了最后一步。

一股冰冷的、如同穿过水膜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身后的世界,彻底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