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脆弱的和解(1/2)

宣和三年腊月十二,江宁府衙后堂。

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猩红的火苗跳跃着,将室内烤得暖意融融。然而坐在上首的代理知府赵明诚,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寒。

这位赵通判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是已故名臣赵挺之的次子,李清照的丈夫。他以文名显于世,书画鉴赏、金石收藏冠绝一时,但做官却非其所长。这次郑贺年被突然召进京述职,由他暂代知府之职,对他来说既是机遇,更是烫手山芋。

堂下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府学教授、司户参军、司法参军、巡检使……还有刚被从大牢里“请”出来的陈砚秋。

陈砚秋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襕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他在牢里只待了两天——郑贺年临走前下令将他收监,罪名是“咆哮公堂、诬陷上官”。但赵明诚一接手,就立刻把他放了出来,还摆出这副“共商大事”的姿态。

“陈提举受委屈了。”赵明诚亲自给陈砚秋斟了杯茶,语气温和,“郑知府行事确实操切了些,但如今朝廷钧令已下,三司会审在即,咱们江宁府上下,当以大局为重。”

陈砚秋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淡淡道:“赵通判言重了。下官所为,皆是职责所在。只是不知今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赵明诚咳嗽一声,环视众人,缓缓道:“腊月初十之事,诸位都已知晓。如今府衙前虽已平息,但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本官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商议个章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府学教授王守仁第一个开口。他是郑贺年的心腹,五十多岁,胖得像个弥勒佛,但眼神精明:“赵通判,依下官之见,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腊月初十那天,陈提举在府衙前说的那些话,现在传得满城都是。什么‘清流社’、什么科场舞弊、什么知府受贿……这些言论,动摇民心,损害官府威信,必须严加整饬!”

他特意看了陈砚秋一眼,话里有话:“有些人,仗着有几分名声,就敢在府衙前大放厥词,诬陷上官。这种人若是不加惩处,以后谁还把官府放在眼里?”

司户参军刘文韬是个干瘦老头,闻言皱起眉头:“王教授,话不能这么说。陈提举所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周文礼撞死衙前,满城百姓都看见了。那些差役催逼过甚,也是事实。若是一味压制,恐怕会适得其反。”

“那依刘参军之见,该如何?”王守仁冷笑,“难不成,咱们还要给那个撞死的童生平反?还要承认官府有错?”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赵明诚连忙打圆场:“两位稍安勿躁。本官今日召集大家,不是来争论谁对谁错的。朝廷已有明旨,江南科场舞弊一案交由三司会审,咱们地方官员,当全力配合。但在此之前,江宁府不能乱。”

他顿了顿,看向陈砚秋:“陈提举,你手中有沈括的供词和周文礼搜集的证据。这些东西,可否先交出来,由府衙封存,待三司官员到来时再行呈递?”

陈砚秋心中冷笑。赵明诚这是想先把证据控制在自己手里,到时候交什么、不交什么,就由他说了算了。

“赵通判,”他平静道,“这些证据关系重大,下官已誊抄副本,派人送往汴京。原件嘛……为防不测,下官觉得,还是由下官亲自保管为妥。待三司官员抵达,下官自会当面呈交。”

王守仁拍案而起:“陈砚秋!你好大的胆子!赵通判让你交出来,你就该交出来!莫非你想挟证据以自重?”

陈砚秋瞥了他一眼:“王教授言重了。下官只是担心,这些证据若有个闪失,恐怕会耽误三司查案。毕竟……腊月初十那天,就有人想在府衙前射杀下官,毁掉证据。”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那天箭楼上张弓搭箭的士兵,想起郑贺年狰狞的面孔。

赵明诚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何尝不知道陈砚秋的顾虑?郑贺年虽然走了,但他在江宁经营三年,党羽遍布府衙。真要毁掉几份证据,太容易了。

“陈提举的顾虑,本官理解。”赵明诚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由陈提举保管。不过……”他话锋一转,“腊月初十之事,虽已平息,但后患犹在。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士子人心浮动。陈提举,你既是学事司提举,又深得士子信任,可否出面安抚一二?”

陈砚秋明白了。赵明诚这是要利用他的声望,来平息民怨,稳定局面。至于那些证据,等局面稳定了,再慢慢想办法弄到手。

他沉吟片刻,道:“安抚士子百姓,是下官分内之事。但下官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周文礼的后事,官府需妥善办理。他不是罪人,而是被逼致死的受害者。当以士人之礼安葬,官府出钱,立碑纪念。”

王守仁又想反对,被赵明诚用眼神制止了。

“可以。”赵明诚点头,“此事本官亲自督办。”

“第二,腊月加征的‘免夫钱’、‘经制钱’,以及各类摊派,需立即停止。已经收取的,要造册公示,说明去向。若百姓确有困难,应当酌情减免。”

刘文韬忍不住道:“陈提举,这可是朝廷的政令,咱们地方上……”

“刘参军,”陈砚秋打断他,“朝廷要的是钱,不是命。若是逼得江南百姓揭竿而起,到时候损失的,恐怕不止这点税钱吧?”

刘文韬语塞。

赵明诚想了想,咬牙道:“好,本官做主,暂停征收。已收的,造册备查。至于朝廷那边……本官会上书说明情况。”

“第三,”陈砚秋看向王守仁,“府学需公开近年科考录取名单,并说明录取理由。若有士子对录取结果有疑义,允许他们查阅自己的试卷,提出申诉。”

“这不可能!”王守仁霍然站起,“科场规矩,糊名誊录,岂能随意查阅?陈砚秋,你这是要乱我科举法度!”

陈砚秋平静道:“王教授,若是科举真的公平公正,又怕什么查阅?所谓真金不怕火炼,若是心中无鬼,何必畏首畏尾?”

“你——!”

“好了。”赵明诚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陈提举,你还有其他条件吗?”

陈砚秋知道,第三条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赵明诚不敢轻易答应。他也不强求,只道:“暂时就这些。若官府能做到前两条,下官自会尽力安抚士子百姓。”

赵明诚松了口气:“好,那就这么定了。陈提举,明日你就去府学,召集在城士子,向他们说明情况,劝他们各安本业,等待朝廷查明真相。”

“下官遵命。”

议事散去。陈砚秋走出府衙时,已是申时。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花。

刘文韬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陈提举留步。”

陈砚秋停下脚步:“刘参军有何指教?”

刘文韬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陈提举今日所为,老夫佩服。但……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醒你。”

“请讲。”

“郑贺年虽然走了,但他在江宁的根基未动。王守仁那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你今天提的三个条件,第一条他们勉强能接受,第二条已是触了他们的逆鳞,第三条……那是要他们的命。”刘文韬叹了口气,“赵通判是个文人,不懂权术。他今天答应你,是因为怕事态扩大,影响他的前程。但若你真的去安抚士子,真的让百姓停了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陈砚秋拱手:“多谢刘参军提醒。下官心中有数。”

刘文韬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好自为之。”

陈砚秋目送刘文韬离去,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当然知道这是与虎谋皮,知道赵明诚的“和解”脆弱得不堪一击。但他没有选择——腊月初十的危机暂时化解了,但民怨未平,士心未稳,他必须利用这个空窗期,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些东西。

哪怕只是暂时的。

腊月十三,府学明伦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在城的生员、举子,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士子、塾师,甚至一些关心时政的商贾、乡绅。所有人都盯着讲台上的陈砚秋。

陈砚秋今日穿着正式的绿色官服——那是六品官的服色,虽然品级不高,但在满堂白衣中,显得格外醒目。他面前摆着府衙的告示:暂停加征的公文,以及为周文礼治丧的讣告。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用了巧劲,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说三件事。”

堂内鸦雀无声。

“第一件,是关于周文礼先生。”陈砚秋拿起那份讣告,“周先生惨死衙前,江宁士林痛失良师。经本官与府衙斡旋,官府已允诺,以士人之礼安葬周先生,立碑纪念,并惩办涉事差役。周先生的遗物——那些被抢走的书籍,也会追回,归还其亲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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