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金蝉脱壳迷踪影(2/2)
她故意忽略掉小陈话里“林总”那根刺,也避开了“急”这个字眼。交上去了,等流程,下班前,这时间点给得四平八稳又合乎规矩,像块滑不留手的鹅卵石。小陈噎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软钉子这么滑溜,声音里那点假亲昵顿时打折了不少:“……行吧行吧,那麻烦苏主管盯着点儿啊!我这边可等着交差呢!”语气明显发沉发硬。
“应该的,”苏渺声音依旧笑吟吟,手指卷着自己一绺散下来的长发玩儿,指尖不经意地捻着发梢,“保证下班前躺您那儿。回头林总那边有什么后续要求,还得请陈助理多提点呢。”说完也不给对方再啰嗦的机会,客客气气补了句:“那您先忙?”
那边沉默了两秒,“啪”一声,电话挂了。只剩下盲音。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赵姐凑近了点,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晃荡着,她压低了嗓子:“又是楼上那位……催命呢?啧啧,三天两头的。” 那语气里掺着八卦和一点兔死狐悲的同理心。
苏渺嘴角那点温和的笑容还没退,眼里的冷意也藏得住,只微微耸了下肩膀,动作显得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年轻人惯有的不服管教的小脾气:“流程为王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吐槽同事间的那种默契口吻,眼神却像小刀片似的,极快地在茶水间门口那边刚回来、正偷眼看她的赵明脸上刮了一下。
那一眼,刮得赵明脸色瞬间有点僵,赶紧缩回脖子低头装忙去了,仿佛工位上那摞文件突然变成了金矿,挖得万分投入。
办公室里气氛微妙地流动着,好像有股无形的弦绷紧了。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茶水间的嗡嗡声重新汇聚成交响乐,但每个音符底下似乎都藏着点什么。
苏渺没事人似的在电脑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的内部系统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视线却越过屏幕顶端,穿过整排落地窗,落在对面那栋直插云天的林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楼某处。午后的阳光在那片巨大的蓝色玻璃幕墙上流动,反射出一片片冷硬锋利的光斑,刺得人眼睛发胀。
她维持着这个监控探头都能拍清楚的、认真“工作”的姿态足足有五分钟,像个最标准的模范员工。
五分钟后。
苏渺极其自然地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那个还剩一半水的高档玻璃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指往下滑。她像所有需要去续杯水的白领一样,脚步不快不慢,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穿过开放式办公区。
她没去更近的独立经理办公室那边的高级饮水机,而是径直走向最热闹、也最混乱的公共茶水间。里面刚点的外卖炸鸡味儿混着廉价咖啡的酸气一起涌出来。苏渺刚走到门口。
“滋滋——”
头顶的灯管猛地一阵疯狂明灭闪烁,发出叫人牙酸电流声!紧接着,“啪!”一声脆响,离茶水间最近、最靠外的那盏顶灯彻底熄了!暗了足有三平米一块地方!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天花板内嵌的背景音箱里滋啦啦爆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啸叫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哎哟喂——!”
“我去!什么鬼声!”
“灯炸了?!”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瞬间炸了锅!惊呼声、骂娘声四起,有人被那灯管爆裂声吓得差点把水杯扣键盘上,几个凑在一起摸鱼的小年轻也猛地缩了脖子,茫然惊恐地四处张望。光线突然缺失和猝不及防的噪音轰炸之下,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就在这片骤然降临的、短暂的混乱中心——
苏渺的动作快到近乎虚幻,却又因日常的惯性而显得理所当然!她整个人像是被那突然爆亮的灯光闪花了眼,步子微微错乱,整个人带着点被惊吓后的小狼狈,一个轻巧地侧身滑步,手里装着水的玻璃杯像是下意识地跟着晃了一晃,几颗透亮水珠在混乱的光影里溅落。她轻盈地避开了门口一个正因爆闪灯而捂眼咒骂的卷发女同事,如同一条无声无息掠过水底的鱼,滑进了旁边那扇标注着“设备维护室,闲人勿入”的灰色防火门内。门无声地合拢,轻微“咔哒”的落锁声,被淹没在一片“妈的这破灯”、“后勤呢?喊后勤啊!”的嘈杂声浪中。
门内狭长安静的技术通道灯光惨白,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尽头拐角处消防门前,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戴着棒球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像早嵌在了墙角的阴影里,帽檐下只露出老姜轮廓瘦硬的下巴颏儿。他靠墙站着,脚边放着个灰扑扑、外表沾着点干涸油泥的工具箱,是常见的管道工工具箱款式。
苏渺一步未停,没有丝毫寒暄废话,手里那份薄薄几页却重逾千斤的报告像出鞘的匕首,带着破空之势无声递出!在老姜粗糙的手掌触到纸张边缘的瞬间,苏渺的指尖甚至更进了一步,轻轻在报告封面上点住。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敲在老姜耳膜上:“复印后加密,原件立刻毁掉。东西到手前,保证安全,让那边管住嘴。‘一号方案’,明白?”
老姜的动作停顿了零点几秒,帽子阴影下似乎有极其轻微的颌骨摩擦声。他没出声,只极其用力地收拢手指,将那几页纸牢牢攥进掌心,顺势塞进自己敞着领口的工装内袋,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他那满是粗茧的手指在工具箱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塑料凹槽上迅速敲击了几下短促的无声电码。
随即,他微不可察地一点头,算作回应,又无声地抬起粗糙手指,指关节在冰冷的消防门金属门框上短促地叩了两下——声音闷沉得如同石子落水。
信号达成!
苏渺眼神里最后一点冰封也裂开一道细缝,映着白惨惨的灯光,却没映出半分暖意。她侧开身位,老姜立刻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滑过,推开那扇沉重的消防门,更深地融入楼道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晕里,消失不见。
消防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渺站在原地,没有急着离开。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真丝衬衫渗进来,刺激得皮肤一阵细微颤栗。她微阖上眼,隔绝了惨白的灯光,任由黑暗在眼前沉浮。
那些在血液里翻腾、让她指尖都微微发烫的数字——林启元、新源国际、汇通在线、开曼群岛的金橡树……这些冰冷的字符像是带着剧毒的信息素,点燃了某种蛰伏在骨髓里、名为“清算”的本能。
走廊里的应急绿光在眼皮上投下微弱的、晃动的光影。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嘴角一点点拉开,不是笑,更像是嗜血的猛兽终于撕开猎物咽喉时,獠牙上反射的冷光弧度。
够格了。
老林总,还有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林耀……你们准备用来埋我的坑,今晚自己躺进去吧。
心思落定,再睁眼时,她转身推门离开设备通道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推开灰门重新回到外面公共办公区那一刻,苏渺脸上所有棱角都恰到好处地收了起来,只剩下点因为光线突变和环境嘈杂而微微皱眉的茫然表情,手里那空了大半的水杯也恰到好处地晃荡了一下,像是刚接满水回来。她自然地往自己工位走,嘴里还抱怨似的嘟囔了半句:“……这破灯……后勤也不修修……”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到附近几个惊魂甫定的同事耳中。
她坐回工位,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名称空白。
内容是三个字:【停车场。】
没有多余符号,没有标点。
苏渺脸上那点因为灯光而起的抱怨神色瞬间被抹平。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飞快点开一个图标设计得像普通健身app的加密应用。指尖在触屏上划过几道复杂的解锁轨迹,进入后点开“资源调度”界面,在一个名为“b3层-车位0读灯也被调到最低档的暖黄,堪堪照亮前排巴掌大一块区域。光线吝啬得很,后排一大半都浸泡在柔和舒适的黑暗里。车厢内部空间宽阔,真皮座椅散着股淡淡的保养油味儿和一点新车才有的特殊气味混在一起,空调无声地送着凉风。
车还没启动。苏渺靠进宽大的、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的真皮椅背里,长腿舒展了一些,细高跟的脚尖微微点着柔软厚实的脚垫,发出极其轻微的皮革摩擦声。腰侧撞伤的闷痛在这放松的姿态下似乎也被这柔软的空间抚平了大半。
前座,穿着常服的老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伸到了后面,掌心里躺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和一个模样略显老旧的煤油打火机,银色外壳上的磨痕在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后座中央的暗格自动滑开,一个隐蔽烟灰缸弹出。
苏渺眼皮都没抬,两根微凉的手指精准地从老姜粗糙的手心夹过那支烟。她没去碰打火机。纤细指尖随意捻动着白色的香烟滤嘴,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黑暗中,红唇凑近烟头,轻轻含住,舌尖无意识舔舐了一下滤嘴边缘,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挑衅。然后,她抬眸。
视线穿过前排座椅中间的缝隙,落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也陷在暗影里,身形挺拔宽阔,肩膀的轮廓线利落得像被刀削过。光线太吝啬,勾勒不出太多细节,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此刻,那只骨节分明、修长且极具力量感的手随意地搁在中央扶手箱上,指间夹着一支几乎燃尽的香烟,猩红的火头像一只栖息在暗处的独眼。一缕淡蓝的烟雾,正从他的指缝间袅袅升起,扭曲着向上,融入头顶那片昏沉的黑暗。
无声的对峙。烟头明灭不定,沉默的重量压得前排的老姜都屏住了呼吸。
苏渺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在稀薄的光线下反而亮得惊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副驾驶那个明灭不定的烟头红点。脸上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抛出橄榄枝的期待,只有一种仿佛欣赏着一件精妙瓷器被打碎瞬间冰裂蔓延图案的奇异专注。
她舌尖在滤嘴上再慢悠悠舔了半圈,像是在无声地掂量着即将出口的话语的重量,也像是在用这种隐晦到极致、却充满侵犯性的动作,敲打着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壁垒。车厢密封得极好,除了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和前排人极力放轻的呼吸,唯一能清晰听见的,或许就只剩下她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终于,在烟头烧到手前的那刻,苏渺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道锋利的弧度。那笑意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唯独那眼底的锐光和贝齿轻叩滤嘴发出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嗒”,清晰无比。她开口,声音在烟嗓与刻意压低的调子间找到了一个危险又撩人的平衡点:
“怎么样,凌大总裁?我这份‘新项目计划书’的前期展示……看着还过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