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产后抑郁(1/2)

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那股味儿,程飞一进门就闻出来了,消毒水混着血腥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尿臊味,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顶得她脑门子发涨。

“妈……妈……不对劲。晕。”?_??

“啊?哟!是不是消毒水味太冲了?把鼻子用围巾捂上。妈抱着走,上面空气好点吧?”

“唔……好多了。”

程秋霞抱着她往里头走。这会儿是下午,走廊里人不多,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坐在长椅上唠嗑,护士站那儿有个小护士在抄写啥东西,钢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同志,打听一下,昨天早上送来的一个男病人,姓刘,叫刘国亮,现在咋样了?住哪个病房?”程秋霞凑到护士站前问。

小护士抬起头,推推眼镜:“刘国亮……啊,活着呢。外科三病房,往里走右手边第二间。”

“谢谢啊。”

程秋霞道了谢往里走。外科三病房是六人间,门虚掩着。程秋霞敲了敲,里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刘国亮。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闭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石膏还在,看着怪可怜的。

床边坐着个人是张春梅。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过了,可眼睛肿得老高,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刘国亮,像丢了魂儿。旁边还有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正低头看病历。

“刘老师?”程秋霞轻声打招呼。

刘国亮睁开眼,看见程秋霞,勉强扯出个笑:“程飞妈妈啊……您咋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程秋霞把手里提的一网兜苹果放床头柜上,“怎么样?大夫咋说?”

刘国亮还没开口,旁边那女大夫抬起头:“您是?”

“我是街道妇委会的程秋霞,刘老师算是我们那片儿管辖范围的。”程秋霞说,“您是……”

“我姓孙,外科主任。”孙大夫合上病历,“刘老师的情况……不算太糟。刀划得不深,没伤到重要脏器,就是失血多了点,得养一阵子。”

她说着看了张春梅一眼:“至于别的……得看病人自己愿不愿意治了。”

张春梅头埋得更低了。

程秋霞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程飞揽到身边:“孙大夫,我多问一句啊,刘老师爱人这情况……您看着,是不是有啥不对劲?”

孙大夫推推眼镜,叹口气:“程主任,不瞒您说,我刚才跟春梅同志聊了几句。她这个状态确实不太好。情绪起伏大,有自罪心理,还说自己控制不住脾气。我问她生孩子时候的情况,她说难产,大出血,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她顿了顿:“按说这种情况,产后是容易出问题的。可咱们县医院没有专门看这个的科室。省城大医院倒是有心理科,但一般人也不往那儿想,总觉得心情不好就是矫情,但是还真不是。”

程飞听着,眼睛在病房里转。除了刘老师,还有五个病人,都在自己床上躺着,有的睡觉,有的睁眼发呆。空气里有药味、汗味,还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孙大夫,”刘国亮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媳妇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她的……”

张春梅猛地抬头,眼泪唰就下来了:“国亮……”

“我知道。”刘国亮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拉着她的手“孙大夫,我媳妇能治吗?”

“得去省城。”孙大夫实话实说,“咱们这儿没条件。不过我可以开点镇静安神的药,先让她情绪稳下来。但是不能常用,最重要的还是家人理解,别刺激她。”

程秋霞想了想:“孙大夫,您说的这个病,叫啥名儿啊?”

“学名叫产后抑郁症。”孙大夫说,“国外早就有这概念了,咱们国内这两年才开始重视。主要表现就是情绪低落,焦虑,对啥都没兴趣,严重的会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倾向这成因吧比较复杂。”

张春梅听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没出声,就那么忍着。程飞盯着张春梅看。她眼睛里的红血丝跟蜘蛛网似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应该是刘老师的血。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春梅,”程秋霞轻声说,“你得去看病。”

“我没病……”张春梅下意识反驳,可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有病就得治。”程秋霞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刘老师想,为孩子想。小军才三岁,他需要妈。”

提到孩子,张春梅肩膀塌下去了。她捂住脸,压抑地哭起来,声音闷在手掌里,听着更难受。

刘国亮眼圈也红了,他看向孙大夫:“大夫,去省城医院得多少钱?”

“检查加治疗,估计得一两百。”孙大夫说,“不过要是确诊了,单位应该能给报销一部分。”

一两百。刘国亮不说话了。他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还得养家。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头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护士进来给他拍背,又喂了口水。

等护士出去了,程秋霞开口:“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街道能补助一点,学校那边…刘老师,你写个申请,跟你们校长说说情况。再不够,街坊邻居凑凑,总能凑出来。”

张春梅抬起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程主任……我……我对不住大家……”

“现在不说这个。”程秋霞摆摆手,“先把病治好。病好了,日子还得过。”

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刘国亮学校的校长,还有教导主任。俩人手里也提着东西,两罐麦乳精,一包白糖。

“刘老师,咋样了?”校长走到床边,看见刘国亮那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校长……”刘国亮想坐起来,被按住了。

“躺着躺着。”校长看看他的伤,又看看旁边哭成泪人的张春梅,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刘老师,你这……唉!”

教导主任把东西放柜子上,低声说:“刘老师,学校这边你先别操心,课我们安排人代。你好好养伤,啥时候养好了啥时候回来。”

“谢谢主任……”刘国亮声音哽咽。

王校长转向张春梅,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春梅同志,你也保重身体。”他显然已经知道是咋回事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说破。毕竟是老师的家事,说太明白了,刘国亮脸上挂不住。

程飞站在程秋霞身边,看着这一屋子大人。她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刘老师的疼和无奈,张春梅的愧疚和绝望,校长他们的尴尬和同情,还有妈妈程秋霞那股子想帮忙的劲儿。大人的世界真复杂。明明都心疼,可都得端着,藏着,不敢把话说透。

孙大夫把病历收起来,“那病人先休息,药按时吃,伤口别沾水。”她又对张春梅说:“春梅同志,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别硬撑着。”

张春梅点点头,没吭声。

孙大夫和校长他们一起出去了。程秋霞从网兜里拿出个苹果,去水房洗了,削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刘国亮:“吃点水果,补补。”

刘国亮接了,却没吃,就那么拿着。

“程主任,”他哑着嗓子说,“春梅这病……我寻思着是不是因为我?”

“啥?”

“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没照顾好她,她才……”刘国亮说不下去了。

张春梅猛地抬头:“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我自己魔怔了……”

“可你以前不这样。”刘国亮看着她,“生小军之前,你多开朗一人啊。打鼓的时候,整个舞台都是你的。现在……”现在,舞台没了,鼓槌落灰了,人也不像人了。

张春梅眼泪又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飞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张春梅低头看她。

程飞从兜里掏出块糖,今天林青青又给了她一块麦芽糖,她没吃完,用油纸包着。她递过去:“婶儿,吃糖。甜的。”

张春梅愣愣地看着那块糖,看了好半天,才伸手接过去。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可她吃着吃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她蹲下来,抱住程飞,把脸埋在小姑娘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婶儿对不住你……让你看见那些……”

程飞被她抱得有点紧,但没推开。她闻到张春梅头发上的皂角味,还有眼泪的咸味。

“婶儿,病好了,还能打鼓吗?”程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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