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不要忍耐(2/2)

张春梅被她说懵了,好半天才问:“那……那我情绪不好,疑神疑鬼,也是因为这个?”

“有很大关系。”李大夫语气缓和下来,“你想想,你身体这儿疼那儿不舒服,晚上睡不好,白天还得带孩子做家务,谁能有好心情?再加上内分泌紊乱,情绪波动就更大。你这还算好更年期没提前。这不是你矫情,也不是你疯了,是你身体在发出警告:我需要休息,需要治疗。”

张春梅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哭得不一样。她抓住李大夫的手:“李大夫……您是说……我不是精神病?”

“当然不是!”李大夫拍拍她的手,“你这是妇科病,不是精神病。精神病是脑子里出了问题,你这是身体出了问题,影响到情绪了。两码事。我先给你开点中成药,调理气血,安神助眠。最重要的是,你得休息。孩子找人帮着带,家务能不做就不做,要是做就做轻松的活,下地什么的体力活是想都不要想,先把身体养好。身体好之前夫妻同房也禁止。等身体好了,情绪自然就稳了。”

张春梅接过药,手直抖。她看看药,又看看李大夫,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我……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

程秋霞在旁边看着,鼻子也有点酸。她走过去搂住张春梅的肩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痛快了。大夫说了,你不是精神病,是身体病了。病了咱就治,治好就行了。”

张春梅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这回哭得毫无顾忌,像是要把这三年的难以启齿都哭出来。

李大夫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春梅同志,你爱人那边还是算不错的,没有负面情绪,你也就别太自责。他知道你病了,不会怪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治病,把身体养好。别想任何人,身体好了,你们的日子还能过好。”

张春梅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程秋霞扶她坐下,转头问李大夫:“李大夫,像春梅这样的情况,多吗?”

“多,太多了。”李大夫叹口气,“我每个月都能碰到好几个。有的严重,有的轻点。但共同点是,她们都觉得这是正常的,不好意思说,更不好意思来看病,还是被家里人硬拖着来的。有的婆婆还嫌媳妇娇气,生个孩子就这疼那疼的。说她们以前那是在乡间地头上生的孩子都没事……哎……这还是来医院的,没来的还不知道又多少,就这么忍一辈子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顿了顿:“其实这些病,早发现早治,花不了多少钱,效果也好。就是观念问题,觉得妇科病丢人,难以启齿。妇科病是脏病的概念到底是谁在瞎说啊?!”

程秋霞皱眉想了会儿,突然说:“李大夫,我们妇委会本来打算下个月办个卫生知识讲座。本来是想做饭前便后要洗手、不喝生水喝开水的科普会。但是现在我寻思着,您看我能不能请您去讲讲?就讲产后护理,妇科疾病这些。让大家都听听,知道这些不是丢人的事,怎么保养,怎么正经治。”

李大夫眼睛一亮:“这个好啊!我早就想搞这种科普了。光靠我们大夫在医院等病人来,不够。得主动走出去,告诉大家该注意什么,有什么症状要来看病。”

“那咱就这么定了?”程秋霞说,“时间您定,场地我负责。不光我们街道,我把附近几个街道都通知到,让想听的都来听。”

“行!太行了!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太好了!”李大夫挺高兴,“不光我去,我还可以联系院里其他大夫,妇科的、产科的,都去。咱们多办几场,把各个厂子、单位的妇女同志都覆盖到。”

张春梅在旁边听着,小声说:“我……我也能去听吗?”

“当然能!”程秋霞和李大夫异口同声。

李大夫又补充:“不光去听,等你身体好了,还可以去讲讲你的经历。让别的姐妹知道,这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我再联系几个病人,对了,我可以申请如果病人参加演讲可以适当给你们的药费减免一些。”

张春梅点点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从检查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

回到病房,刘国亮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发呆。看见她们进来,他眼睛先找张春梅,看见她神色轻松了不少,这才松了口气。

“春梅,去哪了?你咋样?”

张春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拉住他的手:“国亮,李大夫说我不用去县城医院了。”

刘国亮一愣:“啥?”

“她说我是身体病了,妇科病,影响到情绪了。”张春梅说得有点急,“开了药,说吃了能好。还说……等身体好了,情绪就好了。”

刘国亮看着妻子脸上那点久违的光彩,眼圈也红了:“我就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以前也不信。”张春梅低头,“总觉得自己疯了,控制不住自己。现在知道了就好,是病,病了就能治好。”

程秋霞在旁边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看看时间,不早了。

“春梅,你今晚在这儿陪刘老师吧。我先回去,飞飞还在家等着我呢。”

“程主任,太谢谢您了……”张春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啥,应该的。”程秋霞摆摆手,“你们好好休息,药按时吃。省城……先别急着去,等李大夫的药吃一阵,看看效果再说。”

从医院出来,外头已经满天星斗了。程秋霞深吸一口凉飕飕的空气,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她往家走,脑子里琢磨着讲座的事。得先跟街道领导汇报,再联系场地,写通知,多叫些人来,男的女的都得来……事儿不少,可都是该做的事。

走到院外,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推门进去,程飞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书。

“妈,你回来啦。”程飞抬起头,“刘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程秋霞脱了外套,去厨房洗手,“春梅婶儿也好多了,找到病因了。”

“啥病因?不是抑郁症吗?”

“不一定是,现在确定了有妇科病的原因。”程秋霞边洗手边说,“生完孩子落下的病,没治好,影响到情绪了。”

程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能治好吗?”

“能。”程秋霞擦干手,走过来,“只要对症下药,就能好。”

她坐到程飞旁边,看着她手里的书:“看的啥?”

“语文课本。”程飞合上书,靠在她身上:“妈,等我长大了,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说,我照顾你。”

“好。我的乖飞飞。”程秋霞搂着她,心里暖烘烘的。“吃饭了吗?”

“没呢,做好了,在灶上温着呢,等妈回来一起吃。”

“做的啥?”

“米饭,豆腐炖白菜。”

“飞飞真棒,咱吃饭。”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外头传来狗叫声,远远的。

程秋霞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想着张春梅说的那句“我不是精神病”。是啊,不是精神病。可为啥那么多女人,病了都不敢说,不敢治呢?她想起李大夫说的:观念问题,觉得丢人。

得改。必须得改。

明天就开始张罗讲座的事。一场不够就两场,两场不够就三场。总得让姐妹们知道,身体不舒服不是矫情。她低头看看程飞。小姑娘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闭着。

“睡吧。”程秋霞轻声说。

“嗯。”程飞躺下,钻进被窝。

程秋霞吹了灯,也躺下。黑暗里,她听见程飞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一点点来吧。日子长着呢,总能慢慢变好。这么想着,她也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好多女人坐在大礼堂里,听李大夫讲课。张春梅也在,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