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1/2)
日子像西山秋日的云,缓缓地、却坚定地向前飘移,在天空铺陈出深浅不一、形态各异的画卷。研究中心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外,银杏树已从金边点缀彻底转为满树金箔,风过时,叶片簌簌落下,在地上积起一层柔软而炫目的毯子。姜羡时常会在阅读或讨论的间隙,抬眼望一望那片流动的、燃烧般的金黄,心中便觉一片澄澈安宁。
梁教授鼓励的研究提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开始缓慢而扎实地生根。姜羡投入了大量时间,系统地梳理关于社会契约理论从古典到当代的演变,特别是那些试图回应全球化、数字资本主义挑战的新论述。她发现,自己关注的“算法时代的新社会契约”,并非无源之水,而是与更广阔的关于数字权利、数据正义、平台责任的学术思潮紧密相连。这让她既感到踏实,也感到了挑战——如何在已有的丰富讨论中找到自己独特的切入点和贡献?
每周与梁教授的讨论时间,成了思想碰撞与澄清的关键时刻。梁教授不提供现成的答案,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不断抛出问题,引导她深入、再深入。
“你提到算法透明度,”一次讨论中,梁教授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整理的初步框架,“这是一个重要的起点。但你想过没有,对谁透明?透明的程度和形式如何界定?是向监管者透明,向公众透明,还是向被算法管理的劳动者透明?如果都透明,技术秘密和商业机密如何保护?更重要的是,透明之后呢?个体或集体是否有能力、有渠道去质疑、挑战甚至改变不合理的算法逻辑?”
一连串的问题,尖锐而必要。姜羡发现自己最初的设想确实有些理想化和模糊。她开始调整方向,更聚焦于“算法可解释性”(exinable ai, xai)在劳动场景中的应用困境与可能性,以及探索建立“算法影响评估”(algorithmic impact assessment)和“劳动者算法申诉渠道”的制度想象。研究的视角也从纯粹的规范理论,向更具操作性的政策设计和治理机制倾斜。
这个过程需要阅读大量计算机科学、法学、公共政策交叉领域的文献,挑战不小,但姜羡乐在其中。她甚至开始自学一些基础的算法伦理和公平性检测的知识,虽然远谈不上精通,但至少能让她与技术背景的研究者进行更有实质性的对话。
研究中心那位关注“算法民主”的麻省理工教授,在十一月初如约而至。他的讲座充满了跨大西洋的思维活力,既有对算法潜力的乐观展望,也有对技术官僚主义的深刻警惕。他提出的“参与式算法设计”和“算法审计公民陪审团”等实验性构想,给了姜羡很多启发,特别是关于如何将民主审议过程“嵌入”到技术系统的生命周期中。
讲座后的交流环节,姜羡鼓起勇气,就自己正在思考的“零工经济算法管理与社会契约”问题,向教授提了几个具体问题。教授显然对这个结合了具体劳动场景的议题很感兴趣,与她简短交流了几句,并推荐了几篇相关的最新论文。
“你的问题意识很好,连接了抽象的民主理论与非常具体的社会痛苦。”教授最后对她说,“坚持下去,这个领域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跨学科视野和现实关怀的研究者。”
这句话给了姜羡莫大的鼓励。她带着一叠笔记和满脑子的新想法回到西山公寓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顾青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好心情。“看来今天的讲座收获颇丰?”晚餐时,他一边给初七的食盆里加粮,一边问道。
“嗯,很有启发。那位教授的思路很开阔,也给了我一些信心。”姜羡帮忙摆着碗筷,将讲座的精华和教授的鼓励分享给他。
“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顾青宇认真地说,给她盛了碗汤,“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研究是场马拉松。”
“我知道。”姜羡接过汤碗,热气熏得脸颊微暖,“就是觉得,能把自己关心的问题,一点一点理清楚,甚至可能对未来有那么一点点积极的影响,这种感觉很好。”
顾青宇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纯净光芒,心中一片柔软。“那就跟着感觉走。无论你研究什么,我都会是你最忠实的读者和支持者。”
饭后,他们照例带着初七散步。秋夜的空气已经颇有寒意,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初七却似乎更兴奋了,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撒欢奔跑,不时停下来,将鼻子深深埋进落叶堆里,不知在探寻什么秋天的秘密。
“它好像特别喜欢秋天。”姜羡看着初七快活的样子,笑道。
“动物对季节变化可能更敏感。”顾青宇握着她微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明年这时候,它就该是只大狗了。”
“时间过得真快。”姜羡感慨。去年此时,她还在为毕业论文和未来选择而思虑,如今,生活已安定成另一种充实而温暖的形状。
散步回来,两人没有立刻开始晚上的工作或阅读。顾青宇从酒柜里拿出一支不错的红酒,倒了两小杯。
“庆祝一下?”他递给她一杯。
“庆祝什么?”
“庆祝我的女朋友,在追寻思想的道路上,又往前迈进了一小步。”顾青宇举起酒杯,眼神温柔。
姜羡失笑,心里却甜丝丝的,与他轻轻碰杯。“也庆祝……我们和初七,一起度过了第一个秋天。”
清脆的碰杯声在温暖的室内响起。初七似乎感觉到气氛的愉悦,也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姜羡的膝盖,得到一块苹果干的奖励后,心满意足地趴回自己的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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