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之战(十三)(2/2)
和仲抱着这只白虎崽时,指尖刚触到它的皮毛,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连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他愣了愣,把幼崽往怀里紧了紧,可那凉意却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与火塘的暖意格格不入。
“是白虎。”寨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幼崽的绒毛,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西极祥瑞,万中无一啊。我年轻时听行脚商说,白虎身负锐金之气,能断金石,裂妖邪,是西方之神的坐骑,见之则五谷丰登,无灾无祸。”
这白虎崽的确与众不同。
它不喝玉璃的奶,也不碰和仲准备的羊奶,只爱舔食清晨草叶上的霜露,每次舔完,浅蓝的眼瞳都会亮上几分。别的虎崽总爱挤在火塘边,把肚皮烤得暖烘烘的,它却总往石屋最冷的角落钻,尤其喜欢趴在西侧的石墙上,对着西沉的落日发出清越的吼叫,那声音不像虎啸,倒像玉石相击,清脆得能穿透风沙。
三个月后,当金琥和玉璃的另外两只幼崽还在满地打滚,连爬都爬不稳时,这只白虎已经能纵身跃过丈高的石墙了。有次和仲在石屋前打磨箭头,看它在院里玩耍,只见它纵身一跃,爪尖划过石墙,竟留下五道深深的白痕,那痕迹比精铁刻出来的还要清晰——这便是寨老说的锐金之气,比任何铁器都要锋利。
这年深秋,禺谷的风突然变得阴冷。往年这个时候,风里带着干燥的暖意,今年却像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黑松林里传来狰的嘶吼,那声音像破锣被钝器敲打,听得人头皮发麻——狰是大荒里最凶的凶兽之一,长着三颗头颅,每颗头上都顶着对弯曲的獠牙,据说能一口咬碎野牛的头骨,连最勇猛的猎人见了都要绕道走。
寨里的三个猎人结伴进林搜寻踪迹,说是要为民除害,可去了三天都没回来。第四天清晨,有人在黑松林边缘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却只剩下散落的骨片和染血的皮毛,连件完整的衣物都没留下。
和仲背着弓箭,带着金琥和玉璃进了山。他在林子里搜寻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树梢染成血色时,才在一片焦黑的林地前,看见那头狰正用獠牙挑着一个猎人的箭囊,三颗头颅同时发出嗜血的咆哮,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金琥,左路!”和仲的弓弦骤然嗡鸣作响,一支淬了蛇毒的箭带着破空的锐啸,直直射向狰中间那颗头颅的左眼。那蛇毒是他用十张狐皮跟巫医换来的,见血封喉,连巨象都能放倒。
金琥猛地从左侧的灌木丛里窜出,庞大的身躯像座小山,狠狠撞向狰的左腹,利爪撕开了凶兽厚实的皮毛,带出一串黑血。玉璃则灵活地绕到右侧,纵身跃起,尖利的爪子在狰的后腿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狰痛得狂啸,中间的头颅突然张开巨口,喷出一道熊熊烈焰,火舌带着硫磺的臭味,直扑和仲面门。他迅速向左侧翻滚躲闪,火舌擦着他的发梢掠过,燎得几缕头发焦黑卷曲,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从头顶的松树上跃下——是白虎。它还不满周岁,身形只有金琥的一半,却像一道流动的雪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扑向狰最中间的头颅。还没等凶兽反应过来,它尖利的虎爪已经刺进了那只燃烧着凶光的眼窝。
锐金之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白虎的爪尖泛起银白色的光,竟像最锋利的匕首般,轻易切开了狰坚硬如铁的头骨。凶兽发出凄厉到不似凡间的惨叫,三颗头颅同时炸开,腥臭的黑血溅了白虎一身,把它银白的皮毛染得斑驳。
它甩了甩头上的血污,浅蓝的眼瞳转向和仲,喉咙里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啸,像在邀功,又像在询问“我做得好不好”。
回到黑石寨时,天已经全黑了。和仲把白虎抱进石屋,放在火塘边的石板上,用麻布蘸着烈酒,一点点擦拭它皮毛上的血渍。银白的绒毛沾了血,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透出淡淡的金红,像落了一层枫叶的霜,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你倒是比你爹娘勇猛。”他笑着捏了捏白虎的耳朵,指尖突然被它的牙齿轻轻含住——那不是撕咬,更像一种亲昵的试探,乳牙尖尖的,却没用力,只是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腹。
寨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昏暗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着这一人一虎亲昵的模样,突然重重叹了口气。“这白虎,怕不是凡物。”老人的拐杖指向西方的天空,那里的星辰比往常明亮了数倍,像撒了一把碎钻,“禺谷的秋天,怕是要变了。”
风在石墙外呼啸得更紧了,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昆仑西麓的黑暗里,悄悄望向这座黑石寨,望向火塘边那团银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