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之战(十五)(2/2)
蓐收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龟甲,甲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是昨夜用灼烧法占卜的结果。“幽冥之渊的封印松动,不是偶然。”他用手指点着龟甲上的裂纹,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却隐隐透着一股紊乱的气息,“天地时序本是轮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缺一不可。如今秋气不敛,作物熟而不固;冬气不藏,寒威迟而不劲,才让阴煞有机可乘,顺着时序的缝隙钻了出来。”
和仲想起去年的冬天,竟有迎春花在雪地里开花,鹅黄的花瓣顶着白雪,那时只当是天地造化的奇景,还摘了一朵插在石屋的陶罐里。如今想来,怕是时序乱了的征兆——该藏的阳气没藏住,反倒催醒了不该醒的花草。“那要如何才能让时序归正?”他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鞘上还留着与狰搏斗时的凹痕。
“需立秋神,掌收敛。”蓐收的目光望向西方的星空,那里的七星已经越来越亮,奎星的光芒甚至能穿透薄云,“西方七星本是秋神的仪仗,主肃杀,司收藏,能引天地间的金气,让万物在成熟后归于沉静。如今白虎引动星力,金罡阵镇住阴煞,正是立神之时,让秋气有主,时序有依。”他转头看向和仲,眼神郑重,“而你,是西极的守护者,亲手参与了金罡阵的布设,见证了白虎的神力,这立神的仪式,需由你来主持,才算顺应天意人心。”
和仲心头一震,下意识想推辞,却被蓐收的目光按住。他望着远处正在收割黍子的猎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弯腰割穗的动作充满了对丰收的敬畏。是啊,经历过妖物肆虐的苦难,才更明白时序有序的可贵,这场仪式,不仅是为了立神,更是为了给西极的生灵一个安稳的期许。
仪式定在霜降这天。古籍上说,霜降始,万物肃,正是收敛的开端。黑石寨的猎人们在金罡阵的中心堆起祭台,用的是黑松林里最粗壮的松木,台面铺着新剥的桦树皮,带着清冽的草木香。上面摆满了新收的黍子、饱满的核桃和蜂巢里割下的野蜜,还有猎人特意打来的野鹿,整只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香气在阵中弥漫,引得几只耐寒的雀鸟在周围盘旋。
和仲穿着最好的狼皮袄,那是去年冬天猎到的白狼,皮毛厚实柔软,衬得他脸色格外沉稳。他手里捧着一块白虎蜕下的爪甲——那爪甲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边缘还带着淡淡的金芒,据说已蕴含西方七星的灵气,是蓐收特意寻来的信物。
当禺谷的第一缕晨光越过昆仑山脉的雪峰,将金色的光洒在祭台上时,蓐收踏上祭台。他的玄袍无风自动,衣袂上的西方七宿星纹骤然亮起,与天空中的七星遥相呼应,连成一片璀璨的光网。白虎缓步走上祭台,站在他身侧,雪白的皮毛在晨光中流淌着金芒,每一根绒毛都像是被镀了层光,浅蓝的眼瞳望向西方的星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
“天地有常,四时有序。”蓐收的声音传遍西极,仿佛被秋风带着,钻进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的耳朵里,“西方属金,主秋,司收敛,掌万物成熟而藏之,备冬之需,待春之生。今以白虎为灵,引七星之力,聚西极金气,立秋神位,号曰蓐收,护禺谷丰饶,保万物藏精,时序归正!”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七星突然明亮起来,奎星如钩,娄星似珠,胃星若盾,昴、毕、觜、参四星连成一串,像条灵动的尾巴。七道金芒从星上落下,如水流般注入祭台,将蓐收与白虎笼罩其中。蓐收的玄袍在金芒中化作金色的神袍,衣上星纹流转不息,仿佛将整片星空披在了身上;手中的青铜剑嗡嗡作响,铭文里透出的锐金之气让空气都微微震颤。他的眼睛里映着星辰,仿佛装着整个西极的夜空,目光所及之处,黍子的穗子更沉了,核桃的外壳更硬了,连风都变得沉稳,不再像往日那般狂躁。
白虎的身体在金芒中渐渐变得透明,雪白的皮毛化作点点星光,与七星的金芒相融。它没有发出咆哮,只是安静地望着西方,仿佛在完成一场跨越生灵与星辰的蜕变。最终,这些星光在西方的天际凝成一个巨大的白虎星象——奎星为头,娄星为颈,胃星为身,昴、毕、觜、参四星为尾,栩栩如生,银白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天空,仿佛随时会踏云而下,巡视这片它守护过的土地。
“此后,秋神蓐收镇守西极。”神袍加身的蓐收抬手,指尖划过虚空,祭台周围的黍子突然饱满了三分,穗粒间溢出淡淡的金光,“白虎七星指引秋收,何时割黍,何时储粮,星象自会昭示;锐金之气护佑生灵,妖邪再敢犯境,金罡阵自会显威,不教阴煞伤我西极草木鸟兽。”
和仲站在祭台下,看着白虎的身影融入星空,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初见白虎时,它在黑松林里与玄翼蛇搏斗,雪色皮毛上沾着绿血;想起它为护金琥,硬生生受了狰的毒液;想起它拍击燧石引金气,那道银白的身影曾是所有人的希望。如今它化作星象,看似远去,却以另一种方式守着这里,倒像是从未离开。金琥仿佛懂了他的心思,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带着安慰的意味。玉璃则带着幼崽们,对着天空中的白虎星象缓缓趴下,前爪并拢,像在行礼,连最顽皮的幼崽都收起了嬉闹,眼神里满是敬畏。
仪式结束后,蓐收的神袍又变回玄袍,仿佛刚才的金光只是幻觉。他走到和仲身边,递给他一柄青铜匕首——那是用青铜剑鞘的边角料铸造的,刃口锋利,上面刻着白虎的纹样,虎头昂扬,尾似流星,正是天空中星象的模样。“这匕首藏着锐金之气,能断妖邪,寻常阴煞不敢近。”他指着寨外的田地,那里的黍子在晨光中泛着金浪,“你看,经秋气收敛,作物的精气都锁在了穗子里,明年的收成,定会比今年更好。”
和仲接过匕首,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触手可及的凉意里,竟藏着一丝温润的生机,像是白虎的气息。他知道,白虎没有离开,它化作了星象,化作了西极的秋气,化作了每一粒饱满的谷穗,每一片凝结着晨露的叶子。
猎人们开始收割黍子,石镰割过秸秆的声音整齐而欢快,谷粒落在木筐里,发出“簌簌”的轻响,那是丰收的声音,是时序归正的声音。和仲望着西方的星空,白虎星象的光芒虽在白昼中淡去,却已刻进了西极的骨血里。他握紧手中的匕首,仿佛握住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从今往后,秋有其主,收有其时,禺谷的秋天,只会越来越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