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神夏神祝融二(1/2)

燧木取火启民智

洪荒寂寥,天地玄黄。彼时的山川尚披着混沌的外衣,江河奔涌却无人命名,鸟兽穿行而草木自生自灭。姜水之畔,芦苇丛生,风掠过处,卷起漫天白絮,也卷起部落先民们单薄的呼喊——那呼喊里,裹着饥寒,裹着恐惧,裹着对未知的茫然。

部落的族人们,都唤燧人为“老首领”。他的背脊早已被岁月压弯,像一株被暴雪摧折的枯松,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刻满了与天争命的沧桑。他的左眼在三年前的一场寒冬里冻坏了,如今只余浑浊的翳,右眼却依旧锐利,能在暮色里辨出狼的踪迹,能在河滩上寻到可食的蚌壳。只是近来,他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昨夜又走了两个孩子。是吃了生鱼,上吐下泻,熬不过寒夜,身子渐渐凉透的。下葬时,孩子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撞在岩壁上,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每个族人的心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燧人站在一旁,枯瘦的手攥着石斧,指节泛白。他想起这些年,部落里的人,不是冻死在冬夜,就是死于生食带来的病痛,或是被夜里出没的凶兽叼走。活下去,成了最奢侈的祈愿。

“首领,河滩那边的枯木,又被雷劈了。”一个青年匆匆跑来,声音里带着惊惶。他叫石生,是部落里力气最大的后生,此刻却面色发白,“那雷……紫金色的,落在那株老燧木上,吓人得紧。”

燧人心里一动。他知道那株燧木,长在河滩边的土坡上,不知枯了多少年,树干皴裂,像老人饱经风霜的皮肤,轻轻一碰,就有木屑簌簌落下。这些年,天雷总爱劈它,劈一次,就燃一回,只是那火来得快,去得也快,风一吹,便只剩灰烬。族人们见了,只当是天威,吓得远远躲开,从不敢靠近。

他拄着石杖,慢慢往河滩走。族人们跟在他身后,脚步细碎,带着怯意。走到土坡下时,却见那株枯燧木前,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衣袂飘飘,无风自动。他身形挺拔,如昆仑之巅的青松,周身似有微光流转,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他转过头来,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悲悯,目光落在燧人身上,也落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身上。

“你是……”燧人握紧石杖,声音沙哑。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似山野里的精怪,也不似部落里的生民,倒像是从九天之上下来的。

“吾名祝融。”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人的心绪渐渐平静,“闻此地生民苦寒,特来相助。”

相助?燧人愣了愣。他见过太多的苦难,从未有人说过“相助”二字。他身后的族人,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几个孩童躲在大人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祝融。

祝融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惧,他抬眼望向那株枯燧木,枯枝嶙峋,直指苍穹。他缓缓抬手,五指微张。刹那间,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狂风呼啸,卷着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一道紫金色的雷柱,自九天而降,如巨龙咆哮,精准地劈在燧木顶端。那枯木本就干燥,遇着天雷,瞬间迸发出火星,木屑纷飞,溅落在四周的干草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族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趴在地上,磕头不止,嘴里念叨着“天神恕罪”。燧人也浑身颤抖,却强撑着没有跪下,他死死盯着那株燧木,盯着那些跳动的火星——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亮,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祝融快步上前,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那些散落的火星,又从袖中取出几片撕得细碎的枯叶,覆在火星之上。他微微俯身,对着那枯叶,轻轻一吹。

“腾!”

一簇火苗,骤然窜起。橘红色的火焰,如精灵般跳跃,舔舐着干草,越烧越旺,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红了祝融的脸庞,也映红了燧人浑浊的眼。

“这……这是什么?”燧人颤抖着,挪着步子,一点点靠近。他伸出冻裂的手,指尖离火焰还有半尺,就感受到一股滚烫的暖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那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积攒了一冬的寒气,连冻得发疼的左眼,都仿佛舒缓了许多。

“此为火。”祝融的声音,带着笑意,“能驱寒,能烹食,能御兽。”

火?燧人喃喃自语。他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它吞噬干草,看着它发出明亮的光,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那眼泪滚烫,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他想起那些冻死在冬夜的族人,想起那些因为吃生肉拉肚子死掉的孩子,想起每个寒夜,族人们挤在岩洞里,瑟瑟发抖,听着外面凶兽的嚎叫,一夜无眠。

要是早有这东西……要是早有这东西,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祝融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捡起一块被遗弃的鹿肉——那是昨日狩猎所得,吃了一半,剩下的已经冻得硬邦邦。他折了一根削尖的树枝,将鹿肉串起,架在火焰上方。

火苗舔舐着鹿肉,油脂慢慢渗出来,滴落在火里,发出“噼啪”的脆响。原本带着腥膻的生肉,渐渐褪去血色,变得金黄油亮,一股奇异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那香气不同于野果的清甜,也不同于兽血的腥气,它浓郁,醇厚,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族人们渐渐停止了磕头,他们抬起头,望着那簇火焰,望着那串烤肉,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最胆大的,是部落里的少年石娃。他今年十四岁,生得虎头虎脑,昨日还因为吃了生鱼,闹了半宿的肚子。他偷偷凑过来,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肉。

祝融见状,微微一笑,将烤得金黄的鹿肉,撕了一小块,递到石娃面前。

石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母亲,又看了看祝融温和的目光。他伸出手,接过那块肉,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软,多汁,带着炭火的香气,没有半点生肉的腥膻。那滋味,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腹内的寒气,也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好……好吃!”石娃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三两口吃完,又眼巴巴地望着祝融手里的烤肉。

他的呼喊,像是一道军令。族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火堆上的烤肉,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响。孩童们更是踮着脚尖,挤在最前面,小脸上满是渴望。

祝融将剩下的鹿肉,一一分给众人。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接过,细细品尝,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让整个河滩,都变得温暖起来。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祝融指挥着族人们,搬来大块的石头,在岩洞门口,围成一个圈。他将火堆移到石圈中央,又添了些干柴,让火焰烧得更旺。

“火是好东西,却也会闯祸。”祝融指着不远处,那片被天雷引燃的灌木丛——此刻已经烧成了灰烬,“若是让火星溅到部落的干草堆里,整个岩洞,都会被烧成火海。”

他的声音严肃,族人们纷纷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燧人更是郑重其事,他找来一块尖利的燧石,在岩洞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他不识字,只能用简单的符号,将祝融的话刻下来——一个火焰的形状,旁边画着一个叉,再画一个岩洞的轮廓。

他要让后世的子孙,都记得火的好处,也记得火的凶险。

那晚,姜水部落的岩洞外,第一次燃起了火塘。熊熊的火焰,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族人的脸上,映出他们眼中的喜悦与安稳。

曾经在夜里出没的罴和狼,远远看见那火光,便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岩洞。它们缩在黑暗的树林里,发出不甘的嚎叫,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族人们围坐在火塘边,吃着烤得喷香的兽肉,喝着烧热的泉水,脸上满是惬意。孩童们在火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回荡在山谷间。燧人坐在最中间,他眯着右眼,感受着火焰的温度,冻坏的左眼,竟然不再像往常那样疼得钻心。他觉得,这火,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

祝融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眼间的悲悯,渐渐化作欣慰。他给族人们讲起昆仑山上的故事,讲那里有长着翅膀的异兽,能一日千里;讲那里有永不凋谢的奇花,花开时,香飘百里;讲那里有一面玄冰镜,能映出未来的光景。

族人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向往。他们从未想过,这天地间,还有这样神奇的地方。

“天神,”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是部落里最小的女孩,阿苗。她才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前几日因为吃生鱼,差点丢了性命,是祝融用烤热的石块,焐暖了她的肚子,才救了她一命。她抱着祝融的腿,仰着小脸,眼中满是依赖,“您会一直陪着我们吗?”

祝融低下头,看着阿苗枯黄的头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动。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苗的头,指尖传来发丝粗糙的触感。他望着岩洞里跳动的火光,望着那些围坐在一起的族人,望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轻声道:“等你们都学会用好火,我就该回去了。”

阿苗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抱着祝融的腿,不肯松开。周围的族人,也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舍。

祝融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不能永远留在这儿,他能做的,是教会他们如何取火,如何用火,如何靠着自己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祝融开始教族人们钻木取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