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神夏神祝融l四)(1/2)

薪火相传耀千秋

姜水部落的旧址上,那座火神庙的飞檐总是挂着一层淡淡的烟火气。晨雾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庙院,在檐角的铜铃上凝成水珠,滴落时敲出细碎的声响,惊起檐下栖息的灰雀。庙门前的石狮子,鬃毛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耳朵更是被往来香客摸得光滑温润,基座上刻着一行遒劲的楷书:“火祖祝融,泽被万代”,是前朝大儒途经此地时,亲笔题写的墨宝。

跨进庙门,迎面便是祝融神像。与典籍里记载的“兽身人面,乘两龙”不同,这座神像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和——赤鳞氅衣的纹路流淌着金红光泽,仿佛火焰在衣袂间跃动,左手托着一团石雕的火焰,火苗蜿蜒向上,栩栩如生,右手虚握,掌心纹路清晰,仿佛还握着当年递给燧人的那簇星火。神像前的香炉里,线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祈福红绸,在阳光里织出朦胧的光影。

守庙的老道士叫玄真,是火神庙的第二十七代传人。他的祖上曾在唐末的兵荒马乱中护着火神神像,从被战火焚毁的旧庙逃出来,用一根扁担挑着神像,一路躲避兵匪与饥荒,走了整整三千里,才在这姜水部落的旧址上停下脚步,重建了这座庙宇。玄真每日清晨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诵经,也不是洒扫,而是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细细擦拭神像掌心的火焰石雕。那石头被一代代守庙人磨得温润如玉,庙中旧籍记载,石火之中藏着祝融留下的一丝火灵,护佑着庙宇千年不熄。

“道长,今日的香火钱够买新的油灯了。”小徒弟明心抱着个沉甸甸的铜罐跑进来,罐子里的铜钱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像一串清脆的音符。他放下铜罐,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庙门外,“您看,连西域的商队都来祭拜了,说是走丝绸之路前,必要求火神护佑。”

玄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庙门外的空地上,停着几匹骆驼,驼峰上搭着五彩的绒毯,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捧着香料与丝绸,对着祝融神像虔诚跪拜。为首的商人须发皆白,穿着绣着葡萄纹样的胡服,双手捧着一串血红的玛瑙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玄真听不懂的西域话。

“火神不分地域,不分族群。”玄真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火能取暖,能烹食,能驱邪,只要心怀敬畏,火就会护佑众生。”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场洪灾。渭河泛滥,洪水冲垮了下游的粮仓,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涌到火神庙避难。那时庙里的存粮不多,玄真正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却见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变得明亮,灯花“噼啪”爆开,化作点点星火,落在墙角的破瓮上。他循着火光走去,竟发现瓮里藏着几坛被遗忘的陈米,是前几年丰收时,附近村民捐赠的。靠着这些米,再加上庙里开垦的几分菜地,灾民们挨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洪水退去后,灾民们自发带着砖瓦木料,把庙宇修葺一新,还在庙墙上刻下了那段往事。

这样的故事,在火神庙的碑刻上记了满满三面墙。有南朝时,山里突发大火,眼看就要蔓延到庙宇,庙里的香火气突然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熊熊烈焰;有唐末时,兵匪洗劫村落,神像掌心的火焰石雕在夜里发出红光,照亮了深山的小路,让躲避兵祸的百姓得以逃生;还有百年前,一个落魄的铁匠对着神像祈祷,求火神赐他淬火的良方,竟在熔炉里炼出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好钢,从此名震一方。

“师父常说,火神从未离开过人间。”明心一边擦拭着香炉,一边喃喃道。香炉里插着三支粗大的檀香,烟气笔直地往上飘,与梁上的红绸缠绕在一起,“他化作了人间的万千火种,在灶膛里,在熔炉里,在每一盏照亮黑夜的灯里。”

庙后的院子里,长着一棵千年燧木。据庙中旧籍记载,这是当年祝融点化的那株枯木发的新芽。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龙的鳞片,枝桠向四周伸展,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枝桠上挂着无数红绸带,都是香客们祈求“薪火永续”的心愿。红绸在风里飘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每到冬至祭火这天,玄真就会在燧木下举行古老的仪式,用钻木取火之法引燃圣火,再由信徒们依次传递,带回家中,替换灶膛里的旧火。这仪式,从姜水部落的先民开始,延续了数千年。

这年冬至,来取圣火的人格外多。庙门外的空地上,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有刚成家的小夫妻,捧着新做的陶灶,灶沿上绘着缠枝莲纹,想求火神保佑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开铁匠铺的掌柜,带着两个年轻的徒弟,徒弟们手里捧着淬火用的水盆,希望新的一年能炼出好铁,打出好器;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一根枣木拐杖,颤巍巍地捧着个铜盆,盆里是她攒了半年的炭火,要换一点圣火回去,说要给卧病在床的儿子暖身子,驱散寒气。

玄真换上了祖传的祭服,深蓝色的道袍上绣着金色的火焰纹,他手持桑木钻,跪在燧木前的蒲团上。明心跪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引火绒,那绒毛是从燧木的树洞里采的,带着淡淡的松香,是最好的引火之物。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火祖祝融,赐我神光……”玄真低声诵念着祭文,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他双手握住桑木钻,抵在燧木的钻孔里,缓缓转动。明心捧着引火绒,小心翼翼地凑在钻孔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

钻杆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木屑渐渐积在钻孔里,散发出淡淡的焦香。玄真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明心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生怕错过了火星。

“噗——”

一缕青烟从钻孔里冒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玄真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转动的速度,青烟越来越浓,隐约有红光闪烁。他猛地停下动作,对着钻孔轻轻一吹——火苗“腾”地窜起,橘红色的火焰在引火绒上跳跃,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也映红了周围信徒们的眼睛。

“圣火成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震得院中的树叶簌簌作响。

小夫妻第一个上前,丈夫捧着陶灶,妻子小心翼翼地用引火绒接住火种,橘红色的火苗在陶灶里跳动,她连忙把红绸带系在灶沿上,红绸随风飘动,夫妻俩笑得眉眼弯弯,对着玄真深深鞠躬。接着是铁匠掌柜,他让大徒弟捧着水盆,自己接过火种,放进盆里,火苗在水盆里稳稳燃烧,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说要回去给最好的刀具开刃,让火神的力量护佑刀锋。

最后轮到那个老妪。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燧木前,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玄真拿起一根松枝,蘸了点火星,轻轻放进她的铜盆里。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燃得更旺了,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老妪布满皱纹的脸。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却笑着说:“好孩子,有救了,这下好孩子有救了。”她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响头,又对着玄真鞠了一躬,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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