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风中有信(上)(2/2)
“我要向大帅请缨,整顿营务处。以前我人微言轻,不敢多嘴。但现在有兰芳这个例子摆在这,大帅会听的。我要把咱们庆军,练成一支不输给那个陈九的队伍。”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仿佛要将那“岁输三十万两”的字眼刻在骨头里。
“季直兄,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袁慰亭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大清的天下,不是靠那帮只会写八股的老爷们撑着的,是靠咱们这些手里有枪、心里有数的人撑着的!”
……
这一夜,登州大营的灯火彻夜未熄。
吴长庆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发发牢骚的世侄,今晚却像变了个人。
袁慰亭没有提什么宏大的战略,他只是拿着那份报纸,指着上面关于兰芳新军的只言片语,条理清晰地向吴长庆陈述了庆军目前粮饷损耗的漏洞,以及如何通过模仿西洋法来管理军需。
“大帅,陈逆虽是乱党,但其以商养兵、以兵护商之法,确有可取之处。侄儿不才,愿领营务处帮办实职,先从清点库存、整修军械做起。不求如兰芳那般全歼荷夷,但求咱们庆军日后若有战事,不再受制于人!”
吴长庆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良久,点了点头。
“慰亭啊,看来这把火,是把你这块铁给烧红了。去吧,放手去干。”
他一夜未眠,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望着东方那一抹血红的朝霞。海风依旧凛冽,但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就在大海的彼岸,一个同为华人的陈兆荣,在南洋点了一把火。
“三十万两……”
他对着大海,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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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湖南浏阳。
谭嗣同坐在算学馆书房的一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
这袍子有些短了,露出了脚踝上一截不合时宜的白色布袜。虽然父亲谭继洵此时已官至甘肃布政使,位高权重,但留在家乡浏阳的谭嗣同,因继母苛待,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苦。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恩师涂启先布置的时文八股,而是一张泛黄且带着折痕的《申报》。
这张报纸是从汉口随着几篓药材运回来的,到浏阳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旧闻了。但对于身处内陆腹地的少年谭嗣同来说,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
窗外,浏阳河的水声在枯水期显得有些低沉。屋内,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死灰。
【南洋惊雷:兰芳公司于婆罗洲大破荷夷,全歼四千远征军!美领事殒命公海,泰西震动!】
“兰芳……公司?”
谭嗣同低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知道南洋,知道那里有无数下南洋讨生活的猪仔,在他的印象里,那里是瘴疠之地,是天朝弃民的流放所,是任由红毛鬼宰割的屠宰场。
“……荷夷集结精锐四千,乃东印度皇家陆军主力,欲灭兰芳….
荷军轻进,陷入泥沼。兰芳义士以连珠火器痛击,弹如飞蝗。荷军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总兵范德海金仓皇突围,遁入毒林,终为义士俘虏,全军覆没……”
“……美利坚特使谢尔曼、英吉利总督韦尔德介入……签订《新加坡协定》……兰芳改组为特许公司,拥独立治权、司法、税收,马辰、坤甸开为自由港……”
“……华人陈兆荣,以商贾之身,周旋于列强之间,定此城下之盟……”
谭嗣同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子。
“复生,何事惊慌?”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走进来的是他的老师。
这位饱读诗书的老儒生手里捧着一卷《左传》,眉头微皱,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便有些离经叛道的弟子。
谭嗣同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告罪。他甚至顾不上扶起椅子,只是颤抖着手,抓起那张报纸,几步跨到老师面前。
“先生!您看!您看这南洋!”
“赢了!咱们汉人在南洋打赢了红毛鬼!不是小胜,是全歼!全歼了四千洋兵!”
涂启先愣了一下,接过报纸,眯起昏花的老眼,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半晌。
老先生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报纸放在了桌案上。
“复生啊,”
“海外孤忠,固然可嘉。但这兰芳……终究是化外之民。且你看这报上所言,什么公司,什么特许,既不称臣,也不纳贡,甚至还要给洋人分利。这……这与那唯利是图的商贾何异?非王道也。”
“再者,焉知这不是哗众取宠之言,或者海外乱民自封的牌坊?”
十六岁的少年并不认同,他后退一步,指着北方,又指着南方。
“先生!朝廷讲王道,讲礼义。可结果呢?伊犁虽然收回来了,那是左爵帅抬着棺材拼回来的!可琉球呢?没了!安南呢?法国人正在那里步步紧逼!咱们的留美幼童,那是去学造船、造炮的种子,结果呢?被当成罪犯一样抓回来,关在上海受辱!”
谭嗣同的胸膛剧烈起伏,
“可这兰芳!一群矿工!一群被朝廷视作弃民的苦力!他们没有皇上给的银子,没有朝廷派的兵马,就靠着几杆枪,靠着一个什么海外华人总会,就把不可一世的荷兰人打趴下了!还逼着英国人、美国人签字画押,承认他们的地盘!”
“先生!这叫什么?这就叫自强!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先生不信,我却深信不疑!”
涂启先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他教过很多学生,唯独这个谭嗣同,骨子里有一股他也压不住的煞气和豪气。
“复生,慎言。”涂启先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如今是甘肃布政使,深受朝廷重恩。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是同情海外乱党。”
谭嗣同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若能保家卫国,若能护佑百姓不被洋人屠戮,便是又如何?”
“先生,您教我《仁学》,教我‘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兰芳的陈九,虽是商贾,但他护住了几万华人不被灭种,让南洋的汉人能挺直腰杆。在我看来,此人……绝非乱民。”
涂启先沉默了。良久,他摇了摇头,拿起书卷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过完年,你也该启程去甘肃找你父亲了。到了那里,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书房里只剩下谭嗣同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将那张报纸铺平,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份《新加坡协定》的条款。
“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
“安保警察部队……”
“婆罗洲联合资源开发公司……”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充满铜臭味的。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文字背后隐藏的刀光剑影和生存智慧。
“以商立国,以利制夷。”
谭嗣同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八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在浏阳街头看到的景象:那些因为旱灾而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官府盘剥得面黄肌瘦的农夫。而报纸上说,这个华人总会,竟然从直隶接走了上万灾民去南洋屯田。
“这哪里是商会?”谭嗣同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另一个朝廷。”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南溟一战惊天地,犹有豪杰在心头!”
……
“少爷,吃饭了。”
老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午饭很简单,甚至有些吝啬。
谭嗣同坐回桌边,却没有动筷子。
“福伯,”谭嗣同突然开口,“你说,什么是国?”
老仆人愣了一下,赔笑道:“少爷说笑了,国自然是大清,是皇上。”
“那如果……”
“如果有一群人,他们没有皇上,没有辫子,却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受洋人欺负,能让洋人低头赔款。那他们算什么?”
福伯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去捂谭嗣同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谭嗣同轻轻推开福伯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
“造反……”
“算了!”
“今日痛快,当浮一大白!”
……
那天下午,谭嗣同喝醉了。
他没有在书房里撒酒疯,而是提着一把铁剑,冲进了雨中的庭院。
他在泥泞中舞剑。剑法并不精妙,甚至有些杂乱,但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劈开这漫天的雨幕,劈开这沉闷的世道。
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流下。
他一边舞剑,一边高声吟诵着他刚刚想到的诗句,声音穿透了雨声,回荡在浏阳河畔: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前路难,前路难,拔剑四顾心茫然!”
“不!不茫然!”
他猛地一剑刺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南洋有路!兰芳有路!”
剑锋划破雨滴,发出凄厉的啸声。
……
光绪八年(1882年)春,甘肃兰州。
几个月后。
谭嗣同跟随着父亲的家眷,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了西北边陲的兰州。
这里的风,比湖南更硬,带着大漠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谭继洵贵为甘肃布政使,主管一省钱粮。谭府的后衙内,暖阁烧得热烘烘的。
父子二人的见面,并没有多少温情,更多的是一种上下级般的拘谨。
“父亲。”谭嗣同规规矩矩地行礼。
谭继洵放下手中的公文,打量了一眼这个长高了不少、却也更黑更瘦的儿子。
“在湖南书读得如何?”
“尚可。”
“涂先生的信我看了,说你有些……离经叛道,喜好杂学。”谭继洵的声音有些严厉,
“如今到了兰州,便要收收心。西北民风彪悍,回汉杂处,不比内地。你既然来了,就给你找个差事,多看看公文,学学怎么理政。”
“是。”谭嗣同低头应道。
他抬起头,看到父亲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谭嗣同的眼神一凝,里面各处都有婆罗洲煤矿,天津糖业总局,陈兆荣的字眼。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兰芳!
又是兰芳!
自从在湖南看到那份报纸后,这几个月赶路途中,他像着了魔一样搜集关于南洋的一切消息。
他知道兰芳真的成立了特许公司。他知道那个叫陈九的人,不仅没死,反而成了海峡殖民地和香港总督的座上宾,成了洋务派暗中拉拢的对象。
“父亲,”谭嗣同忍不住开口,“孩儿这一路走来,听闻南洋兰芳之事……”
“住口!”
谭继洵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关上门,转身严厉地盯着谭嗣同。
“那种海外乱党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乱党?”谭嗣同抬起头,目光灼灼,“父亲,孩儿看到的,是他们保住了汉人的土地,是他们逼得洋人低头。如今连李中堂都要买他们的煤铁糖,难道李中堂也通匪吗?”
“混账东西!”
谭继洵气得胡子乱颤,“李中堂那是为了国事!那是羁縻!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那陈九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是挟洋自重的贼寇!他那是把祖宗的地卖给洋人换太平!”
“卖国?”
谭嗣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的倔强让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没有退缩。
“父亲,孩儿一路西行,看到的是什么?是满目疮痍。是陕西的旱灾,是甘肃的贫瘠。左爵帅虽然收复了新疆,但这西北的百姓,日子过得比苦瓜还苦!”
“咱们大清,地大物博,却处处受制于人。洋人的教堂开到了兰州城里,洋人的货充满了街市。”
“那兰芳呢?弹丸之地,却能让英美荷三国俯首。他们修铁路,办工厂,听说还剪辫子,办学堂!”
谭嗣同指着那份报纸,“父亲,您常教导孩儿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可如今,真正制了夷的,不是咱们大清的官兵,而是那群海外的贼寇!这难道不值得咱们深思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谭嗣同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谭继洵的手在发抖。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儿子,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你……你想气死我吗?”
“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外面,被御史听到了,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谭继洵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复生啊……这世道,难啊。”
“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兰芳的事吗?朝廷里早就吵翻天了。有人说要剿,有人说要抚。可结果呢?咱们还得买人家的煤,还得求人家别支持乱党。”
“人家列了个单子,就让很多人闭嘴。洋枪洋炮,白花花的银子,除了那些老得能进棺材的清流派,谁不眼馋?”
“还有,那个陈兆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美国人,有英国人,还有咱们大清几十万去南洋讨生活的百姓的心。”
“这种人……朝廷动不得,也不想动。”
谭继洵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吧。这段时间,不许出门。好好读你的书,准备八月的乡试。”
谭嗣同捂着脸,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他走在兰州知府衙门的后院里。
西北的风,卷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一年的冬天,南洋的风霸道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