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海银潮(六)(1/2)
后堂内,那一盏西洋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刚才那群像是要吃人的茶帮大佬前脚刚走,后堂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消散。地上的《申报》还没来得及扫,刚才胡庆馀为了泄愤摔在地上的。
钱庄的大跑街陈笙,悄悄从后门回转。
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几张报纸。
捡起报纸的手忍不住有些抖,不仅仅是因为刚才茶帮的凶狠,更是因为大掌柜席正甫刚才下的那道命令——“抛售股票,回笼现银”。
席正甫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那种决绝、焦虑、甚至是刚才面对胡庆馀时的那种忍辱负重的沉痛,此刻被他随手撕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大掌柜……”
陈笙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是席正甫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日里最得信任,刚才席正甫吆喝着让他去办差,他就察觉到不对,躲到后巷去了。
“您刚才……应当不是认真的?”
陈笙指了指外面,“现在市面上的开平矿务局股票,那是日进斗金的金母鸡啊….
咱们库存里压的那两千股,若是这时候斩仓,哪怕是分批抛,也得折损大笔利润。”
席正甫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洋布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陈笙见他不语,心里的焦急更甚,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大掌柜,小的有一事不明。
这茶帮要银子,咱们给就是了。咱们正元庄是缺现银,可您是谁啊?您是汇丰银行的华人大买办!这黄埔滩的银根,不就捏在您手里吗?”
陈笙越说越急,比划着手势:“洋人那边的规矩咱们懂。这洋行要买茶、买丝,不管是怡和还是太古,他们要向内地买货,手里没贩子,语言不通,那帮乡下的茶农只认咱们钱庄的庄票和现银。这洋行离了咱们,就是瞎子、聋子!
洋人把银子拆借给咱们,咱们把银子给茶帮,茶帮把茶给洋行,洋行卖给洋人。
这一圈转下来,洋人赚贸易钱,咱们赚息钱,两全其美。
您只要去隔壁汇丰大楼,跟那个英国大班打个招呼,签张字条,几十万两银子的拆票不就下来了吗?何苦要割肉卖股票,受这帮茶贩子的窝囊气?”
席正甫终于擦完了手。他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啊笙啊。”
“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大掌柜,七年了。”
“七年。”
席正甫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七年,你光学着怎么看账本,看我脸色,没学会怎么看人心。尤其是洋人的心。”
“你以为,我张张嘴皮子去要钱,洋人就会给?”
“洋人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特别是汇丰的大班,那是条成了精的狐狸。”
“不错,正如你所说,洋人要买茶,必须依赖咱们钱庄。若是咱们倒了,他们的茶叶运不到伦敦,他们也得急死。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英国人更懂。”
“但你忘了一点——价码。”
“价码?”陈笙一愣。
“现在是什么时候?三月!全上海都在等着米下锅的时候!”
席正甫冷笑一声,“如果我们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去汇丰银行跪着求他们拆票,你猜汇丰的大班会怎么做?”
陈笙迟疑道:“他……他会借?”
“他当然会借!茶丝是他们的命根子,但他会把拆息提到天上去!”
席正甫的眼神变得阴狠,
“之前的拆息不过四厘,五厘,今年上海缺银子,各个钱庄都恨不得越过我跑去借钱放贷,买股。现在的拆息涨到七厘(年化约8.4%)。
如果我不演这一出戏,直接去借,那个吸血鬼,绝对敢开口要一分,甚至一分二!
你想想,咱们放贷给那些炒股的投机商,利息才多少?若是洋人的拆息把咱们的利润都吞了,咱们这半年岂不是在给洋人打长工?还是自带干粮的那种?”
陈笙恍然大悟,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所以……”陈笙结结巴巴地说道,“大掌柜您刚才跟茶帮说要卖股票……是假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席正甫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碗茶,“我就是要借茶帮那张嘴,把我要割肉卖股的消息传出去。传遍整个宁波路,传到四马路,最后……传到汇丰大班的耳朵里。”
他挤出一丝笑容:
“你想想,如果汇丰知道,我席正甫宁可亏本卖股票,也不肯去求他们借高利贷,他们会怎么想?”
陈笙眼睛一亮:“他们会急!”
“对!他们会慌!”
“第一,他们怕我真的把股票砸盘了。洋人手里也抵押了不少股票,市面崩了,他们也得亏。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们会发现敲诈不到我了。如果我不借钱,茶叶收购势必要出问题。
到时候,不是我去求他们,而是他们得端着咖啡,请我去谈。”
陈笙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掌柜,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黄埔滩的大买办,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大掌柜,咱们的股票……”
“卖。”席正甫淡淡地说道,“做戏做全套。拿出两百股开平,两百股招商局,去四马路挂牌。动静搞大点,叫价低一点,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正元庄的人在大甩卖。”
“只卖两百股?”
“两百股足够了,给茶帮和洋人做个样子,让我有个交代,剩下的……”
“只要这一关过了,拆息降下来,咱们拿着洋人的低息银子,继续放贷给那些想翻本的赌徒。那时候,才是真正吃肉的时候。”
“去吧。”席正甫挥了挥手,“动作麻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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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园九曲桥畔,湖心亭茶楼。
湖心亭依旧伫立在荷花池中央,今日却被包了场。
通往茶楼的九曲桥上,每隔五步便有一名阜康钱庄的伙计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园子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子和马车。园子内,坐满了江浙丝茧公所的头面人物,还有几十位手里捏着大把陈丝库存的小丝商。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焦灼。
正如席正甫正元钱庄里发生的茶帮逼宫一样,丝商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眼看新丝再过两个月就要上市,手里的陈丝如果再不出清,就要烂在库里。而洋行似乎看准了这一点,死死压着价格。
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屋子人心惶惶的汗味。
江浙丝商坐立难安,怡和洋行在疯狂叫了一轮价,见无人理会之后,竟然暗中达成了一致,联手停收陈丝了,摆出了一副强硬姿态。
市面上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说胡雪岩撑不住了,说阜康钱庄的银根断了,说洋人要从日本调丝……
“诸位,稍安勿躁。”
一声洪亮的嗓音从花厅传来,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
胡雪岩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的气色极好,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正背负着千万两白银库存压力的赌徒。
众人慌忙起身,参差不齐地行礼。
“胡大人!”
“大帅!”
“您可出来了!”
一位湖州丝商急得站了起来,
“怡和洋行的买办唐翘卿刚才又让人传话了,说伦敦那边因为咱们要价太高,决定减少采购。现在的报价,甚至不如五六天前,不升反降,只肯给到每包三百一十两!还要挑剔成色!
还放话说……说这是洋行们的联合意见,十分强硬,若是月底不卖,他们就一两也不收了,等六月的新丝。”
“三百一十两?”
厅内一阵骚动。三百一十两,这简直是割肉。
胡雪岩放下茶盏,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唐翘卿是个明白人,可惜跟了洋人太久,把咱们中国商人的骨气都给忘了。”
胡雪岩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庞。
“诸位,做生意讲究个势。如今这势,在洋人那边,还是在咱们这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缓却有力:
“其一,洋人说等新丝。可诸位都清楚,湖州乡下倒春寒,桑叶已冻。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今年新丝减产已是定局。他们等?无非是施压的手段罢了。”
“其二,”
胡雪岩走到那位南浔丝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洋人为什么开始压价?因为他们慌了,他们发现咱们联手了,轻易出点高价咱们不卖了!欧洲的织布机若是停一天,那些洋行大班就要被他们的东家骂一天。
他们是在赌,赌咱们中国人沉不住气,赌咱们是盘散沙。”
说到这里,胡雪岩收敛了笑容,
“三百一十两?哼。”
他轻哼一声,却如炸雷。
“放我的话出去。告诉怡和、沙逊,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翘卿。我胡雪岩的丝,少于四百两,免开尊口。”
“四百两?!”众丝商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若是他们真不买怎么办?”有人小声嘀咕。
“他们不买?好极了。”
“我胡某人已命人在杭州选址,购进西洋机器。洋人若是不识货,这上万包湖州丝,我就运回杭州,自己开厂,自己织绸!
这丝是咱们中国的特产,最好的丝绸也该出自咱们中国人之手。到时候,我要让他们的洋布,在大清国一寸都卖不出去!”
这番话并非市井的叫嚣,而是一种基于首富的气场。
在场的商人都是人精,他们看着胡雪岩那挺拔的身影,心中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可是大人……”又有人嗫嚅道,“这货压在手里,咱们的银根转不动啊。茶季马上到了,咱们也缺钱……”
“钱?”
胡雪岩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怕我的阜康钱庄没银子?”
他对着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随从立刻上前,递上一份单据。
胡雪岩将单随子手扔在桌上:“这是昨日,各省藩库刚刚汇入阜康上海分号的款项。北京的文亭办(宝源局)、左帅的军饷流转、还有这江南的关税,都在我这儿打转。”
这只是正常的资金流转,并非他个人的私产,但在此时此刻,这么庞大的金额这便是他信用的基石。
“我胡雪岩把话放在这儿。”
他环视四周,语气坚定如铁,“诸位手里若是有囤不住的丝,尽管拿到阜康来。我按标准市价收!给现银!有多少,我胡某人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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