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洪中(二)(1/2)
英租界,大马路。
窗外似乎格外的吵。
沈子元站在书局的二楼窗口,手里捏着一支快秃了毛的狼毫,目光却被楼下的景象锁住。
几个穿着号衣的华工,在洋技师的指挥下,正将一根黑沉沉、涂满了沥青的粗大杉木桩子竖入深深的坑洞中。
他仔细打量了一阵,才看明白那是上海电气公司的工程队正在竖立电线杆。
“作孽啊。”
身后的老掌柜叹了口气,给沈子元递来一杯茶,
“这洋人的’竖杆’,我看是不祥之兆。坊间都在传,这木杆子璇的位置有门道啊,这些洋鬼子,那铜线一拉,要把地气都抽干了。”
沈子元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是读过几天格致书的,知道那是“电”,不是妖术,当时中华通商银行晚上亮电灯,他还专门去瞧过新鲜,当真是气派的。
但当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木杆像死人的腿骨一样直插天际,心里也不免打鼓。
这些木杆沿着南京路一路排开,仿佛一列沉默的守卫,要把这十里洋场同大清国的旧梦彻底割裂开来。
这种不安的情绪在石库门弄堂里发酵得最快。
沈子元晚上回到位于泥城桥附近的住处时,弄堂口的“老虎灶”旁挤满了人。
李家阿婆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听说了吗?那电线杆子晚上会发出蓝火,专门吸小孩的魂魄!以后天黑了,你们这些伢子谁也不许出门!”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上海道台衙门突然贴出了一张措辞严厉的告示。
沈子元次日清晨路过城隍庙时,看见了那张榜文。
大意是为配合洋务新政,整顿市容,即日起严厉驱逐城内外的无业游民与滋事闲汉。
“这哪是整顿市容,”
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消息灵通人士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是在搞那些地痞,讨洋大人欢心。听说为了配合洋人的盖石库门里弄的工程,也是怕这帮闲汉在竖杆的时候闹事。”
沈子元心头一动。他知道,这些所谓的游民,大多是青帮、洪门的外围混混,或者是刚从苏北逃荒来的流民,平日里依附于漕运和码头讨生活。
道台老爷这一纸禁令,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接下来的几天,沈子元亲眼目睹了这场大清洗。
巡捕房和衙役联手,在十六铺、老北门一带大肆抓人。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横行霸道的癞头、混混,像被赶鸭子一样被驱赶出华界核心区。
“往哪儿赶?”
沈子元找了个街面上消息灵通的打听。
“还能哪儿?虹口、闸北呗。洋人也不怎么管,官府也懒得去。这一赶,怕是那边的地皮都要被流氓踩热了。”
……….
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起来。
为了给书局去取一批从南方运来的宣纸,沈子元不得不前往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上海的咽喉。桅樯林立,号子声震天。
沈子元在码头边的茶馆暂歇,手里展开了一份当天的《申报》。
版面上的一则消息立刻抓住了他的眼球。
文章的标题颇为惊悚——关于“高丽米贵”的报道。
文中写道,因朝鲜半岛连年旱灾,米价飞涨,民不聊生。紧接着的一段文字却耐人寻味:
“……近日志异,沪上十六铺码头,忽现多名高丽客商,行踪诡秘。彼等不问丝绸茶叶,唯独高价收购‘洋铁管’,甚至连生锈之废铁亦不放过。坊间传言,所谓‘洋铁管’者,实乃枪管之代称……”
沈子元放下报纸,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码头。就在不远处的栈桥边,停泊着几艘吃水很深的木船,船型狭长,不似本地沙船。
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在搬运沉重的木箱。
这些苦力大多是面孔生疏的壮汉,即便是在搬运重物,眼神里也透着股匪气。
沈子元认出,其中那个领头的把头,正是前些日子在城隍庙一带活跃的小头目,看来是被驱逐后,跑到码头来接活了。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
一名年轻苦力脚下打滑,肩上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
箱角崩裂,并没有茶叶或布匹滚出来,而是发出了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那名把头脸色大变,飞起一脚踹在那个苦力的肚子上,大骂道:“没长眼睛的东西!摔坏了洋铁,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沈子元眼尖,透过那裂开的缝隙,隐约看到了几节黑洞洞的枪管。
周围的茶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分明是军火。”
邻桌一个穿着绸衫的买办模样的人低声说道,“这几天十六铺怪得很。有好几码头都在争先抢后地搬货,说是运米去高丽救灾,听说米袋子下面压的可都是硬家伙。”
“诺,那边洪门新字头的地盘,看见了吗,日夜不停地运枪啊!我看那些官老爷不闻不问得,怕是也是装不知道啊……”
“这高丽商人买这么多枪干什么?造反啊?”
“谁知道呢。听说高丽那边太后和国王斗得厉害。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
沈子元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报纸上说的“洋铁管”,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装船。
而且,这背后显然有帮会势力的渗透。那些被道台驱逐的帮会分子,摇身一变,成了军火走私链条上最廉价、最凶狠的搬运工。
他再次看向那艘船,船头上并没有挂旗,但船舷边站着几个头戴黑笠的人,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那是朝鲜人。
………….
沈子元懂英文,这在他的圈子里是个秘密武器。
这天下午,他受书局老板之托,去外滩的洋行取一份订购的西文书单。路过礼查饭店时,他顺手买了一份最新的《北华捷报》。
这份英国人办的报纸,往往比《申报》更露骨、更敏锐,也更不留情面。
沈子元找了个街角的咖啡座,忍受着那苦涩的“洋墨水”味道,展开了报纸。
6月和7月初的社论版块,充满了火药味。
英国编辑用一种近乎嘲讽却又警惕的笔触写道:
“……本报观察员注意到,上海道台衙门近期的举动颇为耐人寻味。一方面,他们在城内大搞卫生运动,驱逐游民;另一方面,道台大人似乎正在秘密囤积军需品。虽然官方声称这是为了防备海盗,但其规模之大,令人怀疑……”
沈子元读到这里,心跳加速。他想起了那些朝鲜人买的洋铁管。
文章继续写道:
“……在租界内,一些德国和美国的军火商活动异常频繁。泰来洋行的买办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有传闻称,大批毛瑟枪正从洋行仓库被秘密转移至发往北方的商船上,目的地疑似高丽。而旗昌洋行,进来也动作频频…….这一切都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显然并未经过海关的正式申报……”
沈子元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招商局码头。那里停泊着几艘巨大的轮船,其中一艘他认得,是“威远”号。
甲板上人影绰绰,并不像是在装运普通的货物。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面上美国商船的数量明显增多。
他上午路过旗昌洋行时,发现门口停满了马车,不断有身穿洋服的华人和金发碧眼的洋进进出出,比往常热闹许多。
旗昌洋行是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他们的动作往往代表了美国政府的风向。
“最近旗昌的生意好得不太正常啊。”
沈子元在咖啡座旁听见两个洋行职员在用英语交谈。
“是啊,特别是去往仁川和釜山的航线。听说他们在帮那个李鸿章还是那个金山黑帮运东西。”
“运什么?大米?”
“哈,如果是大米,就不需要用油布盖得那么严实了。”
…………….
虹口,石库门弄堂
随着七月的到来,上海的天气愈发闷热。
沈子元去虹口探望一位生病的老友。这里是公共租界的北区,也是这一轮清洗后,底层帮会分子聚集的新巢穴。
比起南京路的繁华,这里显得混乱而躁动。
狭窄的弄堂里,到处是操着广东、福建口音、目光闪烁的青壮年。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狠。
老友住在一条逼仄的弄堂里。沈子元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十几个汉子在和一队巡捕对峙。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老友躺在藤椅上,咳嗽着说,“子元兄,你不知道,最近这虹口来了多少生面孔。听说都是被赶出来的。这帮人手里没活干,什么都敢做。”
“他们在这边混什么?”沈子元问。
“听说是争着抢着想进那个洪门的新字号。”
老友压低声音,“听说那个黄浦路1号的洪门大爷,好吃好喝养着人,专找这些胆子大、命不值钱的人。听说是要血洗青帮,把他们赶出上海哩。”
“听说那边大字辈这个月吃茶讲会都搞了几次了,怕是街面上又要见血…..”
沈子元却不这么认为,他莫名想起了十六铺那些搬运军火的苦力。
这条黑色的链条从码头延伸到了石库门的深处。帮会势力在官方的挤压下,反而被整合进了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危险的战争后勤体系中。
既然能发军火财,又何苦惦记街面上的这些蝇头小利?
“子元兄,你不是一直想再找个营生贴补家用?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虹口开了家义学,听说是给苦力开的,专讲识字开蒙,招先生呢,工钱开得很高,你不妨去看看?”
沈子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沈子元路过南京路。那排电线杆已经完全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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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月下旬,沈子元正在校对一份书稿,突然,街面上喧闹起来。
报童的叫卖声异常尖锐,
“号外!号外!朝鲜京城兵变!乱党攻入王宫!日本公使馆被焚!”
沈子元猛地站起身,冲下楼买了几份最新的报纸。
油墨未干的纸张上,赫然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壬午兵变”。
报道断断续续,但大致轮廓清晰:7月23日,朝鲜旧军因缺饷经年,且愤恨闵妃集团编练新军(别技军),终于在汉城哗变。乱兵冲进王宫,搜杀闵氏权贵,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日本人。大院君——那位被罢黜的国王生父,借机重掌大权。
沈子元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六月份在十六铺疯狂收购“废铁”的朝鲜商人,那些隐藏在米袋下的“洋铁管”,那些把头和苦力们搬运的沉重木箱……那不是普通的走私,那是大院君势力在为这场政变积蓄力量。
而《北华捷报》里提到的上海道台秘密囤积军需、招商局轮船待命,清廷早就在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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