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窃(一)(2/2)
只要能进去,就成了一半!
“我们的优势只有一个:快,还是快!”
郑润转身面对众人,
“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勤政殿,挟持百官,关闭宫门。我们时间很短。”
四十八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郑润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做大事之前的激动,有人手都在抖。
“嗣德帝缠绵病榻,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斗得不可开交。
以协办大学士尊室说为首的主战派,坚持联合黑旗军及大清抗法。而以户部尚书阮文祥、文明殿大学士陈践诚为首的主和派,则主张尽快与法国谈判,避免社稷倾覆。”
郑润展开贴身的信件,把油灯拿近了一些,“诸位,九爷亲笔。”
“绝不允许安南有一丝一毫软弱求和的可能,绝不允许大清的退让在安南发生,
无论法国人是否决定正式开战,在安南的法国人死完之前,顺化朝廷决不允许投降。”
“九爷已经授意我全权指挥行动,今夜没有什么军官,只有死士!”
“诸位,刘永福亲临前线,前线的军官同样在找机会行动。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此役,只能成,不能败!”
郑润喘了口气,心跳如雷,血液滚烫,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力保持冷静,缓缓说道,
“嗣德帝无子,且威望极高。他一死,下面的大臣立刻就会分裂。
在这种时候,谁敢先动手,谁狠,谁就能赢。大多数官员是墙头草,看到哪边刀快就听哪边的!
顺化京城很大,咱们根本守不住。但内城很小。一旦进入核心区,立刻控制几个关键节点:皇帝寝宫乾成殿、朝会处的勤政殿和各宫门钥匙。
控制了皇帝和这群大臣,就等于控制了法统。
如果尊室说敢反水,当场格杀!哪怕咱们全部困死在内城,也不能放任他出去整兵夺权!”
尊室说是顺化朝廷的辅政大臣之一,是实质上的文明殿大学士,掌握京畿兵权。
他手下有专门训练的亲兵“奋义军”,虽然装备很差,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以防被摘了桃子!
阮文魁忽然开口:“郑先生,若皇上已崩,我们该立谁?”
密室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郑润从怀中取出尊室说的密函,展开最后一页。
明黄绢帛上,嗣德帝的私玺赫然在目,一条五爪金龙盘绕“受命于天”四字,朱红如血。
“皇上有遗诏,”郑润一字一句地说,“立皇弟洪佚为帝。”
他把绢帛传下去,让每个人都看清那方玺印。
尊室说冒着灭族之险伪造出这道密诏,为的就是今夜。
“阮文祥他们想立的是瑞国公育德,或者更加年幼的皇子,方便他们控制。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我们手里这份遗诏生效。”
郑润收回绢帛,小心折好,“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遗诏生效。清君侧,立新君,绝投降之路。”
他拔出长刀,刀身在油灯下泛起寒光。“此去生死难料,有不愿者,我亲自斩于刀下。”
没有人动,甚至没人懒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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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
郑润穿上了一套禁军侍卫的服饰——深蓝箭衣,外罩软甲,腰佩制式长刀。
这是尊室说派人秘密送来的,一共二十套。另外二十八人则扮作太监、杂役,武器藏在食盒、贡品箱的夹层里。
从广南会馆到皇城,不过二里路,郑润却觉得格外漫长。
街道两旁,偶尔有百姓小心窥视这支奇怪的队伍——二十名“禁军”护送着一队“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没有人敢出来询问,这几日顺化的气氛太过诡异,连狗都夹着尾巴。
城墙门出现在眼前。这一次,守门的是尊室说的旧部,验过腰牌后,沉默地放行。
穿过这道门,就是皇城内了。
郑润的脚步踏上门洞内的石板路时,终于是忍不住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顺化皇城不太一样——半年前他曾随刘永福入宫觐见,那时嗣德帝虽已病弱,但朝廷尚有生气。如今,暮色中的宫殿楼阁死气沉沉。
殿前的广场上,百官正在列队。
文官绯袍,武官青袍,按品阶站成方阵。
远处龙椅空悬,前方垂着明黄帘幕。
乐官奏着《太平乐》,但丝竹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单薄而诡异。
郑润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阮文祥——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五十来岁,清瘦,蓄着整齐的胡须,正侧头与身旁的陈践诚低语。
陈践诚是文明殿大学士、兼机密院大臣,身材矮胖,不断擦拭额头的汗。
尊室说站在武官队列中,隔着十几个人,向郑润投来一个极短暂的目光。
成了。
郑润的手垂在身侧,做了个手势。身后的“禁军”们悄然散开,混入广场四周的侍卫队伍中。那些“太监”、“杂役”则抬着箱笼,从侧面的甬道向勤政殿方向走去。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直到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得出现。
一个穿着六品太监服色的小个子男人,从太和殿后匆匆跑出,径直来到阮文祥身边,踮脚耳语。
阮文祥的脸色瞬间变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忽然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在暮色中炸开:
“诸位!刚得急报,黑旗军叛兵已潜入顺化,意图作乱!为保皇上与社稷安全,本官已命侍卫亲军封闭宫门,诸位请勿妄动!”
广场上一片哗然。
尊室说厉声喝道:“阮文祥!皇上究竟何在?你等私下军令,勾结外邦,欲卖我大南江山乎?”
话音未落,郑润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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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枪,开枪,
枪声同样从侧面响起——是他的人也动手了。杠杆步枪的爆鸣在宫殿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子弹泼水一样撒出,登时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匆匆赶到的卫兵甚至连像样的反抗也做不出来。
“护驾!护驾!”
陈践诚尖利的叫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但哪里有驾可护?龙椅空空,帘幕低垂,嗣德帝恐怕还在后殿养病,这群人却在这里演着一出荒唐的戏。
郑润打空了子弹,来不及换弹,一脚踹翻一个试图拔剑的文官,冲向阮文祥。
两名侍卫拦在面前,刀光交错。郑润矮身,随身的短刀自下而上撩起,一人惨叫倒地;另一人的刀擦着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他回手一捅,刀尖从对方肋下刺入,直透后心。
阮文祥就在五步之外,脸色惨白,但居然没有逃跑。这个读书人出身的户部尚书,此刻竟显出某种可悲的镇定。他盯着郑润,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郑润听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喧嚣,到处都是惨叫声、枪声、奔跑的脚步声。
他的眼中只剩下阮文祥,这个朝中主和派的代表人物,辅国大臣。
第三个侍卫扑上来,这次是个高手,几刀就让郑润挂了彩,可惜被远处支援的一发子弹掀开了头盖骨。
终于,他和阮文祥之间再无阻隔。
“你……”阮文祥刚说出一个字,郑润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跪下。”
声音冷得像北圻冬天的河。
阮文祥跪下了。陈践诚也被拖了过来,小腿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青袍。另外五名主和派大臣相继被制伏,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破口大骂。
郑润扫视大殿。大部分官员趴伏在地,瑟瑟发抖。少数武将手握刀柄,但无人敢动——二十支温切斯特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尊室说站在大殿中央,手中高举那道明黄绢帛。
“阮文祥、陈践诚等七人,勾结法国,挟制幼主,意图卖国!本官奉先帝密诏,清君侧,扶新君!凡我大南忠臣,当共诛国贼!”
绢帛展开,嗣德帝的笔迹,嗣德帝的玺印。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些官员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能活!能活!
郑润没有时间听这些。他抓住阮文祥的后颈,刀锋抵得更紧。
“武库的京兵,你调得动吗?”
阮文祥惨笑:“城外的新军、奋义军只听尊室说的……或许你们已经晚了。法国人……”
枪声从远处传来,还有更沉闷的、有节奏的爆响,
番营的法军来了。
郑润一把将阮文祥推给同僚:“看好他们!第一队,控制宫门!第二队,随我来!”
他冲出勤政殿,二十人紧随其后。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皇宫里灯火通明,但黑暗的角落中,杀机四伏。
“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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