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赌上国运的战争(二)(1/2)
山西城位于红河右岸,背靠巍峨的伞圆山,面朝浑浊奔涌的红河,是通往越南西北和中国云南的咽喉要道。
刘永福虽然击毙了出城的法军,但黑旗军缺乏攻坚重武器,无法攻破法军坚固设防的河内城。
因此,黑旗军主力撤回了怀德府和山西一带。
在红河右岸和白鹤江口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
“啪!”
一只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刘永福身上只穿了一件敞怀的黑布短褂,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胸膛。
他表情十分狰狞,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好啊,真好!”
刘永福指着桌案上那份已经被捏皱的战报,手指微微颤抖,
“老子在前线哪怕是把牙咬碎了,顶着法国人的枪林弹雨在守纸桥,在守这红河的门户!
你们倒好,这群后生仔,居然把手伸到顺化皇宫里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站在最前排的一名年轻参谋——林如海,振华学营派驻在黑旗军本部的首席军事顾问。
“我刘永福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义气二字怎么写!九爷派你们来,给了枪,给了炮,帮我练兵,我刘某人感激不尽,把你们当亲兄弟,当军师供着!”
“可你们呢?啊?
背着我,趁着前线大战,后方空虚,竟然派人潜入顺化,杀大臣,立新君,还军管全城!
这么大的事,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提督?还有没有黑旗军?”
“大哥,消消气……”黑旗军的管带想上来劝。
“你滚开!”刘永福一把推开老部下,死死盯着林如海,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刘永福老了?不中用了?
还是说,在你们九爷眼里,我刘永福就是个挂在墙上的牌位,是个在前面顶雷的傀儡玩具?
是不是哪天我觉得这仗打得不对劲了,你们也准备像对付阮文祥那个软骨头一样,半夜里给我刘某人也来上一刀,换个听话的上来?”
大堂内瞬间死寂。
周围的黑旗军老将,如前营/右营帮统黄守忠、左营帮统吴凤典等人,此刻也都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也痛恨顺化朝廷的软弱,但弑君、矫诏、扶持傀儡皇帝这种事,太过于大胆,让人心惊肉跳。
更重要的是,这些并肩杀敌的同僚让他们感到恐惧。
如果这些“客军”敢对安南皇帝动手,那有一天,会不会也对他们动手?
更何况,这些振华学营出身的军官,学得都是西方那一套,听说连教官都是德国、英国人,谁知道背后还有什么犯上的打算,或者是想在安南复刻兰芳那一套?
新军是这些军官手把手训练起来的,营中的火炮都是他们在操持,威望很高,要是一旦翻脸,黑旗军内斗不休,又如何应对法国人的怒火?
“大帅息怒。”
林如海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息怒?”
刘永福气极反笑,他几步冲到林如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让我怎么不愤怒?
现在恐怕全天下都知道了,顺化政变是黑旗军干的!是我刘永福指使的!
那个郑润,打着我的旗号,拿着我的官文,在午门外砍了法国人的头,还逼着那个穿开裆裤的小皇帝向法国宣战!
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是黑旗军的提督,不是你们手里的牵线木偶!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吓得尿裤子的小皇帝!”
刘永福的手劲极大,勒得林如海脸色涨红,但他忍住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大帅……若不如此……黑旗军……已是死路一条。”
刘永福眼神一厉,猛地松手。
林如海踉跄了几步,扶着桌角站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永福。
“大帅,您觉得郑润在顺化做得过分了。
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晚郑润不动手,现在的山西城会是什么局面?”
“黑旗军在此地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顺化朝廷的德行?”
“5月19日,纸桥大捷,阵斩李维业。法国人虽然败了,但他们没有伤筋动骨。
而顺化朝廷内部,阮文祥、陈践诚这帮主和派,早就被法国人吓破了胆。
嗣德帝病危,阮文祥等主和派把持朝政。
顺化之战大帅还没看清吗?
顺化并不靠海,而是位于香江上游约14公里处。
香江入海口是顺安,这里有由于泥沙淤积形成的拦门沙,水深极浅,重型军舰无法通过。
当夜政变,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没想到法夷会这么顺利地兵临城下,
防守入海口,也就是拱卫顺化外围的顺安炮台,甚至只是象征性地用老式滑膛炮打了几下水面!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守军胆怯,装备老旧,还是早就被城中的大臣买通!
一艘五百吨的轻型炮舰就吓得满城风雨,一旦法国人的主力舰开到入海口,几千吨的旗舰,几百毫米的主炮,拿什么挡?皇室又会如何?!
我们能击沉几百吨的轻型炮舰,难道还能靠人命堆死几千吨的铁甲舰?
一旦面对皇宫即将被近距离轰平的威胁,顺化朝廷会如何?!
安南会不会跪地投降?一旦安南成了法国的保护国。到时候,法国人就会拿着安南皇帝的圣旨,名正言顺地宣布大帅您是叛匪,宣布清军是入侵者。
那样一来,我们在法理上就彻底输了!
法国人的远洋舰队一到,谁能挡?福州、上海、广州,哪个能挡?哪个有勇气去挡!
前车之鉴啊!
大清朝廷为了顾及国际脸面,为了不背上罪名,只能把大帅您牺牲掉,逼您退兵!”
刘永福眉头猛地一跳,眼神阴鸷下来。
“大帅,”
林如海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到时候,您将面临法军和安南伪军的前后夹击。您的粮草谁来供?您的兵源从哪来?
您指望山西这几千弟兄,能扛得住整个安南国的围剿吗?
还是说,您打算像当年一样,再次流亡,躲进深山老林里当一辈子土匪?”
刘永福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阮朝那些官员的德行,也不是没担心过顺化朝廷的软骨头会在后方背刺他,但……
“所以,九爷才让我们必须动手。”
林如海继续说道,语速平稳而有力,
“这不是夺权,这是自救。
如果不把顺化朝廷这把刀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把刀就会砍向我们的脖子。
现在的局面虽然凶险,但至少,大义名分在我们手里。
宣战诏书已下,全国勤王。您现在是奉旨抗法,是国家的柱石,而不是流寇。
至于那个小皇帝……大帅,乱世之中,皇权本就是强者的装饰品。
九爷之所以让郑润控制皇室,不是为了当曹操,而是为了不让大帅您变成岳飞!”
最后这一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刘永福的心口。
岳飞。
这是所有为朝廷卖命的武将心中永远的刺。
刘永福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好一张利嘴。”
刘永福冷冷地看着林如海,“那位九爷倒是会养人。你们振华学营出来的,都是这般能言善辩吗?”
他端起旁边侍卫重新倒好的茶,刮了刮茶沫,
“但你别避重就轻。
当初金山九送你们来,跟我说是为了练兵,是提供战略支持。
我刘永福是个粗人,但我敬重读书人,也敬重有本事的人。你们带来的洋枪,你们教的新战法,确实管用,纸桥一战,要是没有你们的参谋,我未必能赢得那么漂亮。
但这不代表我能容忍你们背着我搞东搞西!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大帅,九爷曾对我们说过:黑旗军的魂,是刘永福。
没有刘将军的黑旗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不希望,在正面浴血奋战的将军,会在法理和政治上被无情抛弃。”
“我们之所以先斩后奏,是因为战机稍纵即逝。
至于架空……大帅,您太高看我们,也太小看这天下大势了。”
“大帅,您现在愤怒,是因为您觉得只要打赢了仗,就能守住这一亩三分地。
但我要告诉您的是,接下来的战争,将完全超出您的认知。
我们面对的,不是李维业那种几百人的探险队,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工业强国。”
“战争,早就在高速进化了,我没有一天不再担心,会被先进的战术和武器抛下,死在睡梦中。”
“法国总理茹费理,是个彻头彻尾的扩张主义者。
纸桥和顺化的消息传回巴黎后,法国议会全票通过了近一千万法郎的军费预算。
大帅,法国已经实质性在进行全面战争了。”
只要顺化朝廷还在抗战,大帅您就不是叛匪,而是应邀助战的‘义师’!大清就有理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公开支持!”
法军主帅死在纸桥,法国人的远征就已经注定了。
我们和法国之间,迟早有一场决定国运的死战。
既然要打,就不能是小打小闹的摩擦,必须是举国皆兵的‘总体战’!”
“总体战?”刘永福皱眉,这是个新词。
“对,整个国家进入战争状态。”
林如海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整合安南的所有资源,粮草、丁壮、地形。
让法国人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每占领一座城池,都要付出代价。
只有把水搅浑,把火烧大,这片土地的战斗意志才会熊熊燃起!”
“首先,是兵力。
之前我们面对的,撑死了一两千法军,大部分还是水兵和安南伪军。
但根据情报,法国已经动员了本土的精锐。
海军陆战队、阿尔及利亚的外籍军团、还有专业的炮兵部队,首批增援就在六千人以上,后续可能增加到两万人。
提督,两万全副武装、经历过普法战争洗礼的职业军人,和我们以前打的那些散兵游勇,是两个概念。
阿尔及利亚骁骑兵,这是法国在北非磨练出来的精锐,擅长山地和游击战;
外籍军团,那是一群为了钱和国籍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战斗力极强。
至于武器……”
“提督,您见过我们的后膛炮,觉得威力如何?”
“不错,比清军的抬枪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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