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潭(2/2)

我这才看清,课表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八年,学堂被淹,师生十三人,无一生还,需补满十三人,方可开课。”现在课表上的人影,已经有三个了。

小雅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树枝发出“嘎吱”的响声,像黑板被指甲刮过。她看着我,嘴里的黑板擦掉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半颗牙齿,上面刻着个“一”字,和我小时候换牙时,掉的那颗一模一样。

潭底的“黑板声”越来越响,我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是无数根粉笔,从潭里伸出来,绕着我的腿往上爬,粉笔头在我裤子上写着“二”——阿哲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红粉笔,正往自己的胳膊上写“一”,他的眼睛,也变成了全黑。

“还差最后一个……”小雅的头彻底浸进潭里,声音从潭底飘上来,带着水泡破裂的声音,“先生说,谁写‘三’,谁就能当‘班长’,永远留在学堂里。”

我转身想跑,却被地上的粉笔绊倒,手电筒摔在地上,光束正好照到潭底——潭水突然变清,我看见潭底沉着一座老式学堂,教室里,十三张课桌上,都放着一块红粉笔,黑板上写着“今日到课人数:十二”,黑板前的讲台上,站着个没有脸的人影,手里拿着半截黑板擦,正往我这边看。

脚踝上的粉笔已经爬到了膝盖,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写“三”,皮肤被粉笔尖刮得生疼,血混着粉笔末,在腿上晕开。阿哲已经走到潭边,手里的粉笔在石头上写着“三”,每写一笔,就有一片鱼鳞从他身上掉下来,掉进潭里,潭底的课桌上,就多一块红粉笔。

最后一刻,我看见小雅从潭里浮上来,脸对着我,她的额头上,用红粉笔写着个“三”,粉笔末下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里,嵌着半块黑板擦的碎片。她的手从潭里伸出来,手里拿着块新的红粉笔,递到我面前:“来啊,当班长,我们永远在一起上课……”

潭水彻底漫过我的头顶时,我听见了上课铃的声音,是从潭底的学堂里传出来的。手里的粉笔开始发烫,我不由自主地往石头上写“三”,每写一笔,就感觉有东西钻进我的耳朵、鼻子——是粉笔灰,混着潭水,还有细小的鱼鳞,它们在我身体里爬,像在写一张永远也写不完的课表。

第二天,黑嶂山脚下的村民发现,锁龙潭边的石头上,用红粉笔写着“今日到课人数:十三”,旁边放着三个空的学生证,学生证里的照片,脸上都被涂成了黑色,像潭水的颜色。潭面上,漂着一块黑板擦,绒布上,沾着三根不同颜色的头发,还有半块刻着“三”字的红粉笔。

有人往潭里扔了块石头,听见潭底传来“咚”的一声,像黑板被敲了一下,接着,是无数支粉笔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在空山里回荡,像有个看不见的先生,在给永远留在潭底的学生,上一节没有尽头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