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翰苑初涉 青琐丹墀(2/2)
谢珩上前,依礼参拜:“新科庶吉士谢珩,拜见徐阁老,拜见诸位前辈。”
徐阶微微颔首,神色比那日在府中接见时多了几分官方的威严。“谢庶常不必多礼。”他简单勉励了几句“潜心向学,砥砺德行,以备将来大用”的套话,便示意他退至一旁。另外几位学士也略略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亦有淡然。
拜见过掌院,谢珩又被引至博士厅。此处是庶吉士平日学习、考核的主要场所。厅内宽敞,摆放着数十张书案,已有十几位与他同科的庶吉士到了,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负责庶吉士教习的,是一位姓王的侍讲学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情严肃。
王侍讲见人到得差不多,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他先强调了翰林院的清要地位与庶吉士的荣耀与责任,接着便详细讲解院规:每日卯时(上午五点)入值,酉时(下午五点)散班,不得无故缺席早退;平日需在博士厅研读经史,练习诗文、制诰(起草诏令)等文体;每月有月考,每季有季考,由教习学士出题评等;需轮流参与史书编纂、典籍校对等工作;言行需谨饬,不得妄议朝政,结交内官……
条条框框,繁琐细致,将未来三年的学习生涯勾勒得清晰而严格。谢珩静立聆听,心中却无多少波澜。这些规矩,于他而言,不过是凡尘仕途的必要步骤,他真正的目标,远非在此按部就班地等待“散馆”。
训话完毕,王侍讲开始分配初始的课业——抄录并注解《大学衍义补》中的若干章节,并要求十日后交上一篇关于“历代漕运利弊考”的策论。众庶吉士领命,各自寻了书案坐下,很快,厅内便响起了研墨铺纸的细微声响。
谢珩也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边还堆放着一些常用的典籍。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同科的庶吉士们,有的已埋首疾书,有的则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繁重任务感到压力。透过轩窗,可以看到院落中有身着绿色官袍的编修、检讨捧着文书匆匆而过,那是负责具体编纂任务的史官;更远处,藏书楼(皇史宬的一部分)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幻,那里藏着无数典籍,或许……也包括他最终目标的线索。
午时,翰林院提供简单的堂食。饭菜说不上精致,但干净管饱。用饭时,几位同科主动与谢珩攀谈,互相通了姓名籍贯。今科庶吉士中,不乏才华横溢、家世优越者,言谈间或自信满满,或谨慎谦抑。谢珩应对得体,既不刻意结交,也不显得孤高,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下午,他并未立刻开始抄书,而是先去了翰林院的藏书库房,凭牙牌登记,借阅了几部与漕运、边防相关的史籍和前人奏议。回到博士厅,他才铺开纸张,开始研墨抄录。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字迹始终保持着台阁体的端正雍容,速度却是不慢。神识强大,过目不忘,理解通透,这些功课于他而言,并无难度。他更多的心思,是在感受这翰林院的氛围,观察人事,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通往内廷的缝隙。
偶尔,他会抬头,目光掠过那些埋头苦读的同僚,掠过窗外偶尔经过的、品阶更高的翰林官,心中思忖:这些人中,谁可能成为未来的盟友?谁又可能成为潜在的阻碍?徐阶今日虽见他,却无特别表示,那条路看来需从长计议。而司礼监那头,皆是宦官,与外廷官员界限分明,如何搭上线,还需等待时机,或另辟蹊径。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散班的时辰将至。谢珩已完成了大半的抄录任务,并将借来的典籍大致翻阅了一遍,心中对那篇漕运策论已有了腹稿。他将笔墨收拾整齐,书案恢复原状,与几位同科点头示意后,便随着人流,走出了翰林院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外,夕阳将紫禁城的角楼染成金红。回首望去,“翰林院”三个大字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凝。这里,将是他未来一段时日的主要舞台,一个汇聚了帝国最顶尖 、却也充满了无形竞争与规则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京城傍晚的人流,向着那个有温暖灯火和等待他的女子的宅院走去。第一步,已然平稳踏出,而更深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子。